陸錚歸隱北疆山谷的第三年冬，他已年近六旬，舊傷頻發，自知時日無多。谷外風雪呼嘯，他獨坐炭盆前，手中摩挲著一枚早已褪色的青布繡囊，囊面一朵白梅，血跡浸透半瓣。
朔州·鐵衣屯（十七年前）
他十七歲，校尉陸錚。
北風捲著雪沫子，刀子似的割臉。他伏在馬上，左肩箭傷潰爛，高燒讓他視線模糊，只憑本能向著遠處那幾點零星燈火——鐵衣屯，戍邊軍眷聚居地——踉蹌而去。
馬失前蹄，他滾落雪窩，再無力爬起。意識沉浮間，嗅到一絲極淡的藥香，混著冰雪的清冽。有人費力將他拖起，那人力氣不大，動作卻穩。他勉強睜眼，只看見一抹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角，和一雙凍得通紅、卻異常穩定的手，正用布條死死勒住他肩頭傷處上方。
“忍忍。”是個女子的聲音，清清冷冷，像雪落在瓦上。
他被安置在一處低矮土炕上。昏沉三日，時醒時睡。每次睜眼，總見那青衣女子守在炕邊，或喂藥，或換藥，沉默少言。她眉目不算頂美，卻有股雪山冰泉般的沉靜氣質，最奇的是左手腕內側，有一點殷紅如血的硃砂痣。她慣穿青衣，唯獨衣襟袖口，常繡一瓣素雅白梅。
“你叫什麼？”一次他稍清醒，啞聲問。
“林素。”她答，依舊不多話，用沾溼的布巾擦拭他滾燙的額頭。指尖微涼，觸及皮膚，卻讓他心頭莫名一顫。
軍醫獨女，父亡，寄居刻薄叔父家，平日為傷兵換藥洗衣，換取微薄口糧。她通醫術，尤擅處理外傷，常能弄來些邊地罕見的草藥。
“為何救我？”他問，“不怕惹麻煩？”
她正低頭搗藥，聞言抬眼，眸光平靜：“你是打韃子的將士。我父親說過，這樣的人，能救一個是一個。”頓了頓，補一句，“況且，你給錢了。”她指了指他昏迷時，親兵塞給她的碎銀。
他失笑，又牽動傷口，齜牙咧嘴。她放下藥杵，走過來檢視，手指輕輕按壓傷口周圍，專注的模樣，讓他一時忘了疼。
養傷半月，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最奇異的一段時光。遠離軍營殺伐，遠離家族期望，只有這陋室，藥香，和一個安靜的女子。他會跟她講些邊關趣聞，她大多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句，總能切中要害。她也會說起些草藥習性，邊境氣候，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
他發現，她並非表面那般冷。她會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混在藥湯裡給他補身；會在他因傷痛煩躁時，默默遞來一碗溫度剛好的水；會在深夜他因噩夢驚醒時，悄然點亮油燈，就著那一點光，安靜地縫補衣物，那盞燈火和她低眉的側影，奇異地撫平了他所有焦躁。
離別前夜，風雪更急。他看著她為他最後檢查行裝，將幾包配好的藥仔細包好，塞進他行囊。
“林素，”他忽然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跟我回京吧。陸家不缺一碗飯，我……”
“我是醫女。”她打斷他，沒有回頭，依舊整理著藥包，“只救人，不依附。”
他噎住，一股說不清的悶痛堵在胸口。他知道她叔父待她不好，知道她在此地日子清苦，他想給她更好、更安穩的生活，她卻不要。
“那你……”他不知該說什麼，少年意氣在現實面前顯得笨拙。
她終於轉過身，將一個小小繡囊放在他掌心，正是那枚青布白梅。“邊塞苦寒，舊傷易發。這藥囊你隨身帶著，若腹痛畏寒，取少許沖服。”她頓了頓，抬眸看他一眼，那一眼，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保重。”
他攥緊繡囊，布料粗糙，卻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和藥香。一股熱血衝上頭頂，他猛地抓住她手腕，觸到那點硃砂痣，滾燙：“你等我！待我立了軍功，回來尋你！必不負你！”
她手腕顫了顫，沒有掙脫，只是靜靜看著他熾烈的眼，良久，極輕地點了點頭：“好。”
那一夜，他在油燈下，用匕首在隨身玉佩上刻下兩行字，想留給她作信物，又覺輕浮，最終只將繡囊貼身藏好。 他記得她點頭時，窗外風雪正狂，映得她眼中似有淚光，又似沒有。
京城·三年掙扎
他滿懷壯志歸京，等待他的卻是家族陷入奪嫡旋渦的狂風暴雨。父親遭政敵構陷下獄，陸家風雨飄搖。為救家族，他被迫與兵部尚書之女定親（後因陸家失勢未成）。他像困獸，在各方勢力的傾軋中周旋，在父親的嘆息和母親的淚眼中掙扎。
他從未忘記朔州之諾。曾數次託絕對心腹往朔州送信物、銀錢，卻石沉大海。心腹回報：林姑娘叔父說她“病故了”。他不信，親赴朔州，只見荒墳一座，碑上無名。他瘋了一般追查，最終線索指向京城——她不堪叔父逼嫁，連夜逃了，可能入了京。
再查，卻查出她成了工部侍郎沈文康的妾室。那一刻，他站在沈府後巷，望著那扇高高的朱門，如同被冰水澆透。他已是戴罪之身，自身難保，如何能去攪擾侍郎內宅？更何況，她既已為人妾室……他還有什麼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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