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十年過去。蕭琢年近古稀，我亦青絲成雪。
那是一個秋日的清晨，霜葉紅透靖安侯府庭院。蕭琢在書房，對著那方用了近四十年的紫檀木大案，靜坐了許久。案上，是他剛剛寫好的辭官表。字跡依舊遒勁，力透紙背，但比起年輕時的鋒芒畢露，更添了幾分圓融沉靜。
他沒有立刻呈遞，而是拿起表章，走到正在廊下修剪菊花的我身邊。
“知微，看看這個。”他將表章遞給你。
我放下花剪，接過，展開。辭官的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年老體衰，精力不濟，恐誤國事，乞骸骨歸鄉。但字裡行間，是去意已決的淡然。
我抬頭看他。他頭髮已大半雪白，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額角眼尾是歲月刻下的深深紋路，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睿智，只是沉澱了更多的溫和與通透。身姿依舊挺拔，只是偶爾陰雨天，舊傷處會隱痛，需我為他熱敷按摩。
“想好了？”我輕聲問，心中並無太多驚訝。這幾年，他已逐漸將審計司事務移交妥當培養的接班人，在朝堂上發言漸少，更多是作為“定海神針”般的象徵存在。我知道，他是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嗯，想好了。”他握住我不再柔嫩、卻溫暖依舊的手，“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審計已成定製，後繼有人。陛下……也已垂垂老矣，太子仁厚，可守成。是時候，把位置讓給年輕人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庭院，望向高遠的秋空，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這朝堂，這權柄，爭了一輩子，護了一輩子，也累了。剩下的日子，不想再算計，不想再平衡，不想再看那些虛與委蛇的臉。”
他將目光收回，專注地落在我臉上，那眼神，一如當年茶樓初遇時那般專注，卻又盛滿了數十載光陰釀就的、化不開的深情。
“現在，我只想陪著你。”他說，每個字都清晰而鄭重，“陪你看春華秋實，夏雨冬雪。陪你回江南，聽雨打芭蕉。陪你去我們沒去過的地方，看沒看過的風景。或者，就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院子裡，你種花，我讀書，你彈琴，我聽著……把欠你的，那些因政務繁忙、因波譎雲詭而錯過的尋常煙火，一點一點，都補回來。”
我眼眶微微發熱，將辭官表輕輕摺好，放回他手中，笑道：“好。那我們回家。”
不是回靖安侯府，是回“家”。那個只屬於你們兩個人的，充滿煙火氣和彼此記憶的家。
辭官表遞上，不出所料，在朝堂引起一陣波瀾。已近暮年的皇帝在養心殿單獨召見蕭琢，長談半日。
“蕭卿，真要舍朕而去？”老皇帝靠在榻上，氣力已衰，目光卻依舊銳利。
“陛下，臣老矣，精力不濟，尸位素餐，於心不安。且陛下有太子及諸賢臣輔佐，國本穩固，臣亦可放心離去。”蕭琢躬身，言辭懇切。
皇帝沉默良久，嘆道：“這些年，多虧有你。審計一制，利在千秋。你為人臣，忠心體國；為人友，不負朕望。朕知道，你這些年，不易。” 他指的是子嗣之事，亦指朝堂傾軋中蕭琢的處境。
“陛下信重，臣已感激不盡。如今功成身退，正是圓滿。”蕭琢坦然道。
“你那個夫人……”皇帝忽然笑了笑，笑容裡有幾分難得的慈和與感慨，“沈氏很好。當年她為你求那一諾，朕便知，你娶對了人。這世上，能與你並肩走過這許多風雨，不離不棄的，也就她了。如今你們夫婦歸隱，倒也逍遙。去吧，朕準了。靖安侯的爵位，讓你過繼的侄孫承襲吧。你夫婦的俸祿賞賜，一切照舊，再加一倍，算是朕給你們養老。”
“臣，叩謝陛下天恩！”蕭琢鄭重下拜。
離宮時，白髮蒼蒼的皇帝在內侍攙扶下，送至殿門口，望著蕭琢遠去的背影，良久，對身邊老太監喃喃道：“朕這一生，有蕭琢為臣，有沈氏那般奇女子為臣婦，也算一段佳話了。”
辭官獲准的訊息傳開，故交舊部、門生故吏，乃至昔日政敵，皆有饋贈送行。蕭琢與我只收了少數至交的雅意，其餘盡皆婉拒。將京中諸事料理妥當，侯府交由過繼的侄孫（已襲爵）打理，我們只帶了一些貼身用慣的舊物、書籍、琴具，以及幾個忠心的老僕，在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悄然離京。
沒有驚動太多人，一如我們多年來低調的行事風格。馬車駛出城門時，我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京城。這座承載了你們半生榮耀、掙扎、愛與痛的城市，在朝陽中漸漸遠去。
“捨不得？”蕭琢握著我的手問。
“有點。”我誠實道，“畢竟這麼多年。但更多是輕鬆。往後，只是沈知微和蕭琢了。”
他笑了，將我的手攏在掌心：“對，只是蕭琢和沈知微。”
我們沒有直接回江南，而是先去了許多地方。去看了北疆的雄關，蕭琢指著飛狐口的方向，給我講當年血戰的情景，語氣平靜，恍如講述他人故事。去登了泰山，在日觀峰相擁著等待日出，雲海翻騰，金光萬丈時，他側頭在我白髮間落下一吻。去遊了蜀中……
最後，才回到江南，在揚州西湖畔，買了一處臨水的小院。不大，但精緻，推窗見湖，移步換景。這曾是我們南巡時路過、都很喜歡的一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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