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沈如玉成親前一日,按禮數孃家姊妹要去添妝。
我特意挑了巳時末才動身——既不遲到顯得刻意,又能趕上賓客最多的時候。杏兒捧著一隻雕花檀木匣跟在身後,小聲問:“夫人,這裡頭裝的什麼?沉得很。”
我撫了撫鬢邊赤金鑲紅寶步搖——蕭琢庫房裡隨手拿的,正好壓嫡姐那支點翠鳳釵一頭:“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馬車停在沈府門口,管事一見國公府徽記,慌忙躬身來迎:“三小姐……不,世子夫人到了!”
我搭著杏兒的手下車,一身緋色織金馬面裙,外罩月白遍地錦褙子,通身的氣派讓門口原本圍著嫡姐舅家表妹的女客們都停了說笑,齊齊望過來。
王氏正被人簇擁著在廊下說話,見到我,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擠出慈母模樣:“知微回來了,快進去瞧瞧你姐姐。”
我淺淺一禮:“母親安好。世子今日公務抽不開身,特意讓我帶了禮來,說到底是自家姐姐出嫁,不能失了體面。”
這話說得漂亮,周圍女眷紛紛誇讚:“世子夫人懂事,國公府果然看重這門親。”
王氏嘴角抽了抽,只能乾笑著引我往裡走。
沈如玉閨房裡擠滿了人,她身穿大紅嫁衣坐在鏡前,正拿著胭脂補妝,見我進來,手一頓,胭脂盒差點脫手。
“三妹妹來得倒早。”她把“早”字咬得極重,顯然嫌我來得太晚搶風頭。
我笑吟吟上前:“姐姐大喜,自然要早些來沾喜氣。”示意杏兒呈上木匣,“這是我備的添妝禮,姐姐瞧瞧可還入眼?”
匣子一開,滿屋霎時安靜——裡面是一整套赤金點翠頭面,鳳凰銜珠的樣式,做工精細,寶石瑩潤,比沈如玉那支鳳釵貴重十倍不止。
有女眷驚呼:“這可是內造款式!外頭買不到的!”
我故作驚訝:“是嗎?我也不太懂,只瞧著適合姐姐。說來也是巧,前些日子整理庫房,見這套頭面放著蒙塵,想著姐姐平日最愛這樣式,便拿來了——橫豎我也用不著,不如給姐姐添光彩。”
沈如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這話分明是說:我隨手拿件閒置的都比你珍愛的強。偏又說“你最愛這樣式”,把她從前炫耀鳳釵的事暗暗戳穿。
王氏在一旁臉都黑了,勉強打圓場:“你這孩子,太破費了……”
“母親這話見外了。”我轉頭看她,笑意不減,“從前在家裡,姐姐處處照拂我,如今我有能力,自然要回報一二。說來也要謝母親教導——若不是您當初教我‘姐妹和睦’,我也不敢這般親近姐姐。”
這話更是毒辣:既擺出“知恩圖報”的姿態,又暗諷王氏從前偏心苛待,現在還敢嫌棄禮重?
沈如玉死死攥著嫁衣袖口,指甲幾乎掐進綢布裡。一旁她舅母連忙岔開話題:“時辰不早了,如玉快把這頭面收好,明日戴著出門……”
“舅母誤會了。”我輕輕打斷,“這是添妝,姐姐收著壓箱底便好。明日出門戴的,自然是齊陽府預備的正禮——否則叫人以為咱們沈家缺了姐姐體面,倒不好了。”
這下連舅母都噎住了。我再補一刀:“姐姐放心,這頭面雖是我用過的舊物,卻是國公府庫房出來的,乾乾淨淨,不比外頭那些來路不明的。”
沈如玉徹底繃不住了,眼圈一紅,卻又不敢發作,只能咬牙道:“多謝……妹妹好意。”
添妝禮畢,我藉口“府裡還有事”起身告辭。王氏送我至二門,一路沉默。臨上車前,我扶著車門回身,笑盈盈道:“母親留步。明日姐姐出嫁,我就不來了——畢竟是世子夫人,總要避諱些場面,免得外人說咱們沈家仗著國公府張揚。”
王氏胸口起伏,最終擠出兩個字:“應該。”
我俯身鑽進車廂,簾子落下時,聽見裡頭隱約傳來摔茶盞的聲音。
馬車駛出巷口,杏兒捂著嘴笑:“夫人剛才瞧見沒?大小姐臉都綠了!”
我靠在軟墊上,剝了個蜜橘:“這才哪到哪。她越氣,我越舒坦。”
掀簾望向窗外,街市熙攘,陽光正好。“回府後,把那套珍珠瓔珞拿出來熨燙。”我吩咐道,“過幾日承恩公府賞菊宴,我要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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