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無聲的較量與戒備中,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柔則始終未曾露面。但關於她的訊息,卻透過不同渠道,隱約傳來。聽說她起初水米不進,以淚洗面,後來在額孃的苦苦勸說下,總算開始用些湯水,但人迅速消瘦下去,形銷骨立。額娘請了太醫,說是“鬱結於心,肝氣不舒”,開了許多疏肝解鬱的方子。又聽說,額娘從外面尋了高人,給柔則批了八字,說她“鳳隱於側,非池中物,需靜待時機”云云,似乎讓柔則稍稍振作。
“鳳隱於側”?我心中嗤笑。好一個“靜待時機”。這“時機”,恐怕就是等我出錯,等我失寵,等胤禛對柔則那份因驚豔而起的憐惜,發酵成更深的感情吧。
大婚前一天,按規矩,我要去正院向父母辭行,聆聽最後的訓誡。
那日,我穿戴整齊,依舊是穩重不失禮數的打扮,扶著秋紋,來到正院。阿瑪和額娘端坐堂上,神色肅穆。柔則竟也在,坐在額娘下首。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旗袍,脂粉未施,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濃重的青影,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卻依舊有種弱柳扶風、我見猶憐的悽美。她垂著眼,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方帕子,不曾看我。
阿瑪說了些“謹守婦道”“光耀門楣”的套話。額娘那拉氏則一直用那種冰冷的、審視的目光看著我,直到阿瑪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溫度:
“宜修,你明日便要出閣了。有些話,我不得不囑咐你。”
“女兒聆聽額娘教誨。” 我恭敬道。
“你是庶出,能得此造化,是烏拉那拉家祖上積德,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她將“本事”二字咬得極重,充滿譏諷,“但你要記住,這嫡福晉的位子,不是那麼好坐的。四貝勒府不是尋常人家,德妃娘娘眼睛亮著,皇上更是聖明燭照。你但凡行差踏錯半步,便是萬劫不復。不僅你自己,連帶著烏拉那拉家,都要受你牽累!”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我:“尤其,對你姐姐。你們姐妹同入一府,是緣分,也是劫數。你是嫡,她是側,這是規矩。但你若因這嫡庶之分,便忘了姐妹情分,忘了長幼有序,苛待於她,或是心存妒忌,蓄意打壓……我第一個不答應!烏拉那拉家,也容不下這等不悌不孝、刻薄寡恩之人!”
她聲色俱厲,彷彿我已對柔則做了什麼十惡不赦之事。這是在眾人面前,提前給我套上“必須善待柔則,否則就是不悌不孝”的枷鎖,也為日後柔則若有任何不滿或遭遇,提前將矛頭指向我。
柔則適時地抬起淚眼,哀切地看了額娘一眼,又飛快地瞥了我一下,那眼神悽楚無助,彷彿我是欺壓她的惡人。
我心中一片冰寒,面上卻愈發恭順惶恐,深深福禮:“額娘言重了!女兒豈敢?姐姐永遠是姐姐,女兒敬之愛之尚且不及,怎會存有他念?女兒定當時時謹記額娘教誨,恪守本分,善待姐姐,盡心侍奉貝勒爺與德妃娘娘,絕不行差踏錯,有負家族厚望。”
額娘死死盯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絲毫虛偽,最終,只冷冷道:“你記住今日的話便好。時辰不早,回去準備吧。明日……好自為之。”
“女兒告退。” 我再行一禮,緩緩退出正堂。自始至終,柔則沒有與我說一句話,也沒有再看我。
走出正院,夏末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我抬頭,望向高遠湛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額娘,您的“教誨”,我收到了。
您的不甘,您的怨恨,您為柔則鋪的路,下的絆子,我也都看清了。
明日,我便要離開這座令我壓抑、憎惡的牢籠,踏入另一座更大、更華麗的戰場。
在那裡,沒有您的偏袒,沒有所謂的“嫡姐”光環,只有最冰冷的規矩,和最現實的利益。
我會用您教我的“謹小慎微”,用我前世血淚換來的“心機手段”,去搏一個屬於我烏拉那拉·宜修的,穩穩的未來。
至於姐姐……
我們四貝勒府,再見真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