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達後的烏拉那拉府,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門庭若市,賀客不絕,人人臉上堆著笑,說著“雙喜臨門”“滿門榮耀”的吉祥話。庫房和針線房晝夜趕工,為兩位即將出嫁的格格準備妝奩。表面上,烈火烹油,鮮花著錦。
可內裡的暗潮,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知。西院柔則的院子終日門戶緊閉,寂靜得令人心慌,偶爾傳出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泣,或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但很快又歸於死寂。額娘那拉氏幾乎住在了西院,出來時總是眼眶紅腫,神色憔悴,但看向東院方向的眼神,卻一日比一日陰冷怨毒。
對我的“厚待”,開始了。
首先是源源不斷送來的“添妝”。衣料是最時興的蘇杭錦緞、江寧雲錦,顏色卻多是過於老成的石青、赭石、靛藍,或是極其挑人的玫紫、薑黃,絕少適合新婚少婦的鮮亮顏色。首飾是實打實的赤金點翠、寶石鑲嵌,分量足,做工精,但樣式無一不是老氣橫秋,或是過於誇張繁複,戴出去不像皇子福晉,倒像暴發戶家的老太太。擺設器物,不是笨重佔地方的紫檀木大插屏,就是容易磕碰碎裂的名貴瓷器。
“夫人說,二格格如今是嫡福晉,妝奩務必要厚重,方顯體面。” 負責送東西的章嬤嬤每次都是這句話,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恭敬又疏離的笑。
我每次都感恩戴德地收下,讓剪秋仔細登記入庫,面上不露半分不悅。轉頭,卻讓剪秋暗中將那些過於扎眼或不妥的東西,分門別類鎖進庫房最裡層,絕不擺用。只挑幾樣最不打眼、質地尚可的料子,給自己做了兩身符合身份、顏色穩重的家常衣裳。
接著,是“規矩”的教導。額娘“特意”從宮裡請來一位據說極嚴厲的退休老嬤嬤,姓嚴,專司教導我皇子福晉的禮儀規矩。從晨昏定省、飲食起居、言行舉止,到接人待物、宮中應對,事無鉅細,嚴苛到吹毛求疵。一個請安的姿勢,能讓我在青石板地上跪半個時辰,直到雙腿麻木。一個端茶的動作,能反覆練習上百遍,手腕酸脹發抖。
嚴嬤嬤面無表情,言語尖刻:“二格格,您如今是嫡福晉,萬不可再有從前的小家子氣。走路步幅大了,重來!微笑弧度過了,輕浮!回話聲音高了,失儀!” 她手中那根光潤的紫檀木戒尺,隨時會落在手背、肩頭,不重,卻足夠羞辱。
我知道,這是額孃的手筆。用“規矩”磋磨我,用“教導”折磨我,最好能讓我出錯,讓她抓住把柄,或是讓我忍無可忍,失態反抗,落下“不堪教養”“德行有虧”的名聲。即便我能熬過去,這份“嚴苛教導”的經歷傳出去,也會讓人潛意識裡覺得我這嫡福晉是“強扶上牆”,根基虛浮。
我默默承受。每一次下跪,都挺直脊背。每一次呵斥,都垂首恭聽。手腕發抖,就暗暗用力穩住。膝蓋青紫,就用活血藥油悄悄揉開。我像個最沒有脾氣的泥人,任由她們揉捏,只將所有的屈辱、疼痛、恨意,都死死壓進心底,化作眼底更深的冰。
偶爾,嚴嬤嬤也會“不經意”地提起:“大格格從前學規矩,那是一點就透,姿態天成,奴婢都挑不出錯處。到底是嫡出的,氣度就是不同。” 或是,“德妃娘娘最重規矩,也最憐惜懂事知禮的孩子。大格格從前在娘娘面前,可是很得眼緣的。”
每一句,都在提醒我的“庶出”與“不如”,都在為柔則鋪路,試圖在我心裡種下自卑與惶恐的種子。
我只是更恭敬地應“是”,更認真地練習,彷彿聽不懂那些弦外之音。我知道,此刻任何辯駁或情緒,都是授人以柄。
除了規矩,還有“關心”。額娘會時不時派人來,或親自過來東院坐坐,問些“可還習慣?”“嚴嬤嬤教導是否盡心?”“缺什麼短什麼?”之類的場面話。每次來,目光都會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我屋裡的陳設、我的穿戴、我手邊的書、甚至我吃剩的茶點。她在尋找任何可能的疏漏,任何可以拿來做文章的地方。
我屋裡永遠整潔簡單,絕無任何奢華或違制之物。穿戴永遠符合身份,素淨得體。看的書,除了《女誡》《內訓》,便是幾本地方風物誌,絕無詩詞雜曲。飲食更是清淡尋常。我像一塊被反覆打磨、毫無稜角的石頭,讓她找不到下口之處。
但我知道,她的耐心有限,殺招還在後面。
這日,嚴嬤嬤教導宮中妃嬪位次與應對時,忽然道:“二格格可知,德妃娘娘最不喜何種女子?”
我心中警覺,垂眸道:“請嬤嬤教誨。”
“娘娘最不喜的,便是心術不正、狐媚惑主、尤其善用些下作香料手段爭寵之人。” 嚴嬤嬤盯著我,緩緩道,“從前有個宮女,便是用了些不清不楚的香料,意圖接近皇上,被娘娘察覺,當場杖斃。連帶其家族,都受了牽連。”
我適時地露出驚懼之色:“竟有此事?真是駭人聽聞。多謝嬤嬤提點,我定當時時自省,絕不敢行此等汙穢之事。”
“二格格明白就好。” 嚴嬤嬤點點頭,卻又似不經意地道,“不過,女兒家愛些香粉花露也是常情。只是這來源需得乾淨。老奴聽說,二格格似乎頗通些香料配伍?”
來了。我心中冷笑。我生母早逝,留下些調理身子的香方,我閒暇時確實翻看過,也自己配過些安神的尋常香囊。這微不足道的小事,竟也被她們挖了出來,並試圖與“狐媚”“下作”聯絡起來。
“嬤嬤說笑了。” 我神色坦然,帶著些許赧然,“女兒不過是閒時翻看過生母留下的幾頁殘方,認得幾味尋常草藥,哪裡談得上‘通曉’。不過是配些驅蚊安神的粗淺香包,自己用用罷了,從不敢用於他處,更不敢涉及宮闈禁物。”
嚴嬤嬤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轉而繼續講授規矩。
但我知道,這絕不會是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