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儀仗，從紫禁城浩浩蕩蕩蜿蜒至四貝勒府。正紅，是隻有嫡福晉才能用的顏色，鋪天蓋地，映得人臉頰發燙。我坐在鳳轎中，聽著外面震耳的鞭炮與喧天的喜樂，手中象徵平安的蘋果被握得溫熱，指尖卻一片微涼。
這場景，與前世重疊，心境卻已天翻地覆。轎子停下，跨火盆，過馬鞍，繁瑣的禮儀在嬤嬤的指引下一項項過去。透過蓋頭下方狹窄的視線，我看到一雙玄色滾金邊的靴子穩穩停在面前，鞋尖微塵不染。
“禮成——送入洞房——”
唱禮聲悠長。我被扶著，與這雙靴子的主人，我的夫君，愛新覺羅·胤禛，並肩走向內室。他步履從容，身姿挺拔，帶著少年皇子特有的清貴與刻意維持的沉穩，但離得近了，我能隱約聞到他身上一絲極淡的、與周遭喜慶格格不入的墨香，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年輕男子的緊繃。
洞房內，紅燭高燃，映得滿室暖融。喜嬤嬤們說著吉祥話，將合巹酒遞來。玉杯冰涼，酒液微晃。我垂眸，隔著蓋頭，與他手臂交纏，飲下那杯微甜帶澀的液體。結髮，同牢，儀式冗長，他的手偶爾碰到我的，指尖帶著薄繭，有些涼。
終於，人潮退去，門扉輕掩，將喧囂隔絕。室內驟然靜下來，只剩下燭火偶爾的噼啪，和我們兩人清淺的呼吸。他沒有立刻動作，就站在我面前半步之處，沉默著。蓋頭遮擋了視線，但我能感覺到那目光，不再是殿前閱選時純粹的審視，似乎多了些別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良久，玉如意微涼的柄端，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的力道，輕輕挑開了蓋頭。
視野豁然開朗。跳動的燭光下，他依舊穿著那身繁複的吉服，身量頎長，面容在暖紅光暈中少了幾分平日刻意板正的冷硬，眉眼間的少年氣隱約可辨。他正看著我，目光相遇的剎那，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掠過一絲愣怔，隨即，那總是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抿住了。
“給爺請安。” 我依禮，緩緩屈膝。動作是訓練過千百遍的標準，但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的指尖，恰如其分地流露出新嫁娘的羞怯與恭順。
“……起來吧。” 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溫和些，少了那份公事公辦的疏淡。他頓了頓，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走向桌邊，反而從自己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用明黃綢子包裹的物件，遞到我面前。
我微微一愣，抬起眼。
“開啟看看。” 他聲音依舊平穩，目光卻落在我的手上。
我依言接過，入手微沉。解開綢布，裡面是一隻羊脂白玉雕成的手環。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溫，雕作環環相扣的連環樣式，工藝精湛，寓意吉祥。玉環在燭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華，並非內務府常見的制式，更像是……私人之物。
“這……” 我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胤禛的耳根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但他神色依舊端凝，只淡淡道：“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是……從前額娘給的料子，我閒著無事，自己畫的樣式，讓內務府的工匠做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環環相扣，寓意……往後，你我便是如此。”
他說得簡單，甚至有些生硬，但那雙看著我、等待我反應的眼睛裡，卻有一份難得的認真，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這不是賞賜，不是例行公事的禮物，更像是……一個笨拙的、屬於少年人的心意與承諾。
我的心，像是被這溫潤的玉環輕輕撞了一下，漾開一圈陌生的漣漪。眼前的胤禛，還不是後來那個心思深沉、冷硬如鐵的帝王，他只是一個剛剛開府、試圖在兄弟間立足、對未來妻室懷有幾分真切期待與笨拙善意的少年皇子。
一股酸澀的熱意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我慌忙低頭，掩飾住瞬間的失態，指尖摩挲著玉環光滑的表面，那溫潤的觸感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裡。
“……謝爺。”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是真實的動容，也是恰到好處的感動。我小心地將玉環套在手腕上，大小竟正合適。白玉襯著腕上肌膚，那“環環相扣”的紋樣，在此刻的燭光與心境下，顯得格外鄭重。
見我戴上，胤禛似乎鬆了口氣，緊抿的唇角又放鬆了些許。“你喜歡就好。” 他轉身走到桌邊，這次是提起溫著的銀壺，斟了兩杯熱茶，將一杯推到我面前，“累了一天，喝口茶。”
我上前，雙手捧起那杯溫熱的茶水，暖意從指尖蔓延。“謝爺體恤。”
我們相對飲茶，一時無言。氣氛卻不再是最初的緊繃與試探，流淌著一種微妙的、帶著暖意的靜謐。他偶爾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腕間的玉環上，又很快移開。
“往後府裡，要辛苦你了。” 他放下茶杯，語氣是商量的，而非命令，“我平日在前頭的時候多，內宅之事，難免顧不全。額娘常誇你穩重妥帖，交給你，我……是放心的。”
“能為爺分憂，是妾的本分。” 我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輕柔卻堅定，“妾必當盡心竭力，不敢有負爺的信任，也不敢……有負這環環相扣之意。”
最後一句，我說得極輕，帶著新婦的羞澀。胤禛的眸光明顯柔和下來，甚至輕輕“嗯”了一聲，那聲音裡，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溫度。
紅燭默默燃燒，滴下燭淚。時辰不早，該安置了。
紅帳落下，掩去一室光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