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我依舊按品大妝,端坐正堂。只是今日,特意在腕間戴上了胤禛所贈的玉環。溫潤白玉在晨光下流轉著內斂的光澤,與我這身象徵嫡妻威儀的石青色吉服相得益彰,無聲地宣告著某種歸屬與承諾。
辰時正,簾外傳來細碎卻清晰的腳步聲。周嬤嬤的聲音響起:“福晉,側福晉來請安了。”
“請進來吧。” 我端起手邊溫度剛好的茶,語氣平和。
簾籠打起,柔則扶著她的陪嫁丫鬟翠珠的手,緩緩步入。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緙絲百蝶穿花旗袍,顏色是側室所能用的最鮮亮一檔,襯得她膚光勝雪。髮髻梳得精巧,珠翠點綴得恰到好處,一支赤金海棠步搖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搖曳,為她蒼白的臉色添上了一抹生動的豔色。她無疑是極美的,甚至比在家時更多了幾分纖弱風致,只是那美,如今籠在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愁與憔悴之下,像精美瓷器上細微的冰裂。
她的目光,在觸及端坐堂上的我時,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迅速垂下,避開了我的視線。她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走到堂中,然後,沒有絲毫猶豫,斂衽,屈膝,盈盈拜下。動作標準,姿態柔順,竟挑不出一絲錯處。
“妾身烏拉那拉氏,給福晉請安,福晉萬福金安。” 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剛剛病癒般的微啞,但吐字清晰,禮儀周全。
我心中那根弦微微繃緊。她竟能如此“規矩”,如此“柔順”。以她的心高氣傲,經歷這般顛覆,面對我,竟能剋制到這種地步?是額娘臨行前“教導”的結果,還是……她學會了將利刃藏在最柔軟的錦緞之下?
“姐姐快請起。” 我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帶著嫡妻應有的寬和,“往後同在府中,朝夕相見,不必如此多禮。”
柔則依言起身,依舊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謝福晉。” 她低聲道,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
剪秋適時奉上早已備好的紅木茶盤,上面是一盞甜白釉的瓷杯,裡面是滾燙的君山銀針。
柔則再次斂衣跪下,雙手捧起那杯茶,穩穩舉過頭頂。這一次,她的手很穩,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妾身請福晉用茶。”
我看著她低垂的頭頂,那支海棠步搖的流蘇靜止不動。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我伸出手,指尖觸到微燙的杯壁,然後穩穩接過。
揭開杯蓋,象徵性地抿了一口。茶水溫熱清甜,是好茶。可入口的瞬間,我似乎嚐到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苦澀,不知是茶葉本身的回甘,還是心理作用。
放下茶盞,我看著依舊跪地的柔則,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堂中格外清晰:“姐姐的茶,我喝了。望姐姐日後,謹守本分,靜心修德,與後院眾姐妹和睦相處,盡心侍奉貝勒爺。謹記嫡庶尊卑,各安其位,方不負皇恩,不負烏拉那拉家清譽,亦不負……你我姐妹一場的情分。”
柔則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但那一瞬間的凝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她叩首下去,額頭輕輕觸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妾身……謹記福晉教誨。” 聲音依舊平穩,只是那尾音,似乎帶上了那麼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意。
“周嬤嬤,” 我吩咐肅立一旁的周嬤嬤,“扶側福晉起來。昨日勞頓,又起了大早,想必乏了,扶她回去好生歇著。一應飲食起居,務必精心,若缺了什麼,或有何不適,即刻來回我。”
“嗻。” 周嬤嬤上前,與翠珠一左一右,扶起柔則。
柔則站起身,許是跪得久了,身形微晃,被兩人穩穩扶住。她始終低眉順眼,被攙扶著,慢慢轉身,準備退出。
就在她轉身即將踏出門檻的剎那,她忽然極輕、極快地抬眸,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快如閃電,卻像淬了冰的毒針,瞬間刺破了她所有偽裝出的柔順與哀愁。裡面沒有絲毫淚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冷,濃烈的恨意,以及一種“咱們來日方長”的、森然的決絕。然後,那眼神迅速湮滅,她重新垂下眼睫,恢復了那副弱不禁風、我見猶憐的模樣,被攙扶著,緩緩消失在門外廊下。
堂內緊繃的氣氛,隨著她的離開,驟然一鬆。下人們不約而同地暗暗舒了口氣。謝嬤嬤上前一步,低聲道:“側福晉……倒是守禮。”
我端起身側那盞已然半涼的茶,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壁,沒有接話。守禮?或許吧。但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眼神,才是她真正的內心。還有她那份我動不得、卻必須“心中有數”的豐厚嫁妝,恐怕就是她“來日方長”的底氣之一。
那不是認命,那是將所有的恨與不甘,連同她的嫁妝一起,深深埋進心底,用最完美的柔弱和順做偽裝,等待時機,準備反噬。
“戲……才剛開場呢,姐姐。” 我心中無聲低語,將涼茶一飲而盡。茶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直抵心底,讓我愈發清醒。
你有你的嫁妝做底氣,我有我的權柄做根基。
你且好好扮你的柔弱側室,守著你那動不得的私產。
我會好好做我的端莊嫡妻,牢牢握著這府中的規矩與人。
看在這四貝勒府的後院裡,是你的隱忍功夫深,還是我的掌控手腕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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