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遊》第13章 D定規(1)

作者:鄭合心意·7小時前

柔則敬茶後的第三日,恰是月末。我早已讓剪秋知會各院:次日初一,辰時正,所有女眷至正院請安議事。

初一清晨,我比平日更早起身。秋紋伺候我穿上石青色緞繡八團夔龍紋吉服袍,戴好點翠鈿子,正中那顆東珠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而不容逼視的光澤。腕間的羊脂白玉環貼著肌膚,帶來熟悉的微涼觸感。我端坐妝臺前,看著鏡中那張尚顯年輕、卻已沉澱下不符合年齡沉靜的面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辰時將至,前廳已佈置妥當。我扶著剪秋的手,穩步走入,在正中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端然落座。下首兩側,趙昌、謝嬤嬤及幾位要緊管事嬤嬤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幾乎是前後腳,簾外便傳來了腳步聲。先是李格格、宋格格,及兩位侍妾,四人俱是裝扮得體,低眉順眼地進來,依序行禮問安,然後安靜地退至一側。緊接著,周嬤嬤的聲音在外響起:“福晉,側福晉到了。”

“請。” 我目光微抬,看向門口。

簾籠打起,柔則扶著翠珠的手,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旗袍,顏色清雅,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如雪的肌膚和纖弱的身姿。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套點翠頭面,正中一支小小的鳳頭簪,形制合規,但工藝極其精巧,在她行動間閃爍著幽藍的光澤。她臉上薄施脂粉,唇上點了淡淡的口脂,遮掩了連日的憔悴,卻掩不住眉眼間那一絲揮之不去的、混合著倦怠與某種深藏情緒的幽光。

她的目光在觸及我的瞬間,便溫順地垂下,步履輕盈卻沉穩地走到堂中,與李、宋等人站成一列,然後斂衽,屈膝,盈盈拜下。動作行雲流水,姿態柔婉動人,無可挑剔。

“妾身烏拉那拉氏,給福晉請安,福晉萬福金安。” 聲音不高,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微啞,聽在耳中,別有一番楚楚韻致。

“都起來吧。” 我抬手,語氣平和,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眾人。李、宋等人連忙謝恩起身,垂手侍立。柔則亦在翠珠的輕扶下站起,依舊低垂著眼眸,安靜的像一株晨露中的玉蘭。

“賜座。” 我吩咐道。剪秋帶著小丫鬟搬來繡墩,李格格、宋格格及柔則謝座後,方挨著繡墩邊坐下,兩位侍妾則恭敬地立於李、宋身後。一時間,堂內濟濟,卻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我身上,也悄然流連於那位新入府、身份特殊的側福晉身上。

“今日召各位妹妹前來,一是與大家正式見個面,往後同在府中,便是姐妹。” 我端起手邊溫度合宜的茶盞,聲音清晰平穩,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二來,有些府中的規矩章程,也需與各位妹妹說明,往後行事,也好有個依據。”

堂下更靜了,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晨昏定省,原是祖宗家法,不可廢弛。” 我緩緩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柔則低垂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然,爺在前朝為皇上分憂,政務繁劇,最需靜心。咱們內宅之事,當以清靜和睦、不擾爺心神為第一要務。若日日齊聚,雖顯熱鬧,難免人多口雜,反易生事端,有違初衷。”

我頓了頓,見眾人皆凝神傾聽,才繼續道:“故此,往後這晨省,便定在每月初一、十五,辰時正,各位妹妹到此,咱們一處說說話,將各院緊要事務或難處議一議。平日若無大事,或非我傳召,各位妹妹便安心在自己院中將養,或做些針黹女紅,或讀些修身養性的書,圖個清淨自在。各位妹妹以為如何?”

柔則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李格格與宋格格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忙起身道:“福晉思慮周全,體恤奴才們,奴才們感激不盡,定當謹遵福晉吩咐。” 兩位侍妾也跟著附和。

“側福晉呢?” 我目光轉向柔則,語氣依舊溫和,“可有什麼不便之處?”

柔則這才緩緩抬起眼眸,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盛著恰到好處的柔順與一絲感激:“福晉安排極為妥當,妾身並無不便。能得清淨,安心侍奉爺與福晉,是妾身的福分。” 她聲音輕柔,字字清晰,姿態無可挑剔。

“如此甚好。” 我點點頭,示意她們坐下,語氣卻稍稍轉淡,帶上了屬於嫡福晉的威儀,“規矩既定,便需人人恪守。此外,還有幾樁事,需與各位妹妹言明。”

“一,各院份例用度,皆按宮規祖制,分毫不差,按月發放,絕無剋扣。然亦不得攀比奢靡,不得擅自賒欠,若有特殊需求,需提前報我知曉核准。二,約束好各自院中下人,安守本分,謹言慎行。不得嚼舌根、傳謠言、挑撥是非,不得擅離職守,更不得私相授受,與府外傳遞訊息物件。一經發現,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我說得緩慢而清晰,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私相授受”“傳遞訊息”上略作加重。柔則端坐的身姿似乎更挺直了些,面色依舊平靜。

“三,” 我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也是最重要的一樁。咱們既入了四爺府,凡事當以爺的體面與府中安寧為重。嫡庶有別,尊卑有序,這是鐵打的規矩,任誰都逾越不得。各位妹妹伺候爺,當時時謹記本分,以爺的安康與心境為先。任何人,不得因一己私心,爭風吃醋,興風作浪,擾亂內宅清靜。若有人膽敢觸犯,無論身份,我必以家法重重懲治,絕不留情!”

最後幾句,已帶上了凜然之意。堂內空氣彷彿凝滯,李、宋等人面色肅然,連呼吸都放輕了。柔則依舊垂著眼,只是那放在膝上的、纖細白皙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都聽明白了?” 我問。

“奴才/妾身謹記福晉教誨!” 眾人齊聲應道。

“好了,今日便到此。” 我語氣復又緩和,“剪秋,將前日內務府新賜的宮花,給李格格、宋格格、側福晉各選兩對鮮亮合宜的。兩位侍妾姑娘,各賞銀錁子一匣,杭綢兩匹。”

“謝福晉賞!” 眾人起身謝恩。

“都回去歇著吧。” 我揮揮手。李格格、宋格格等人行禮後,依序退下。柔則也緩緩起身,扶著翠珠的手,朝我微微屈膝,然後轉身,步履依舊輕盈,那藕荷色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簾外。

直到所有女眷都離開,堂內只剩下我與心腹幾人,我才輕輕舒了口氣,後背竟隱隱有些汗意。這第一次全員齊聚、定規立威,看似平和,實則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是博弈。尤其是柔則,她那份過分的柔順與安靜,反而讓我心中的警鈴無聲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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