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遊》第64章 宜修64(1)

作者:鄭合心意·7小時前

年世蘭的安穩日子,斷在雍正三年的驚蟄。

那日她正抱著福惠在廊下教寫“謙”字,春寒還裹著雪粒子,打在桐樹枝上沙沙響。忽見蘇培盛領著兩個小太監匆匆路過,袍角沾著宮外的泥,臉色比天色還沉。頌芝回來稟報時,聲音壓得極低:“年大將軍進京述職,儀仗從午門一直襬到廉親王府,連宮門的御林軍都不敢攔,他騎在馬上,纓盔上的紅纓晃得人眼暈,連給皇上請安的摺子,都遞得比別人高半寸。”

年世蘭筆尖一頓,墨汁在“謙”字的撇捺上洇開個小團。她沒抬頭,只把福惠的小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慢慢把那團墨暈描成了一朵小小的桐花:“把院門拴緊,今日不見任何外客,包括年府來的人。”

話音剛落,院門外就傳來鎧甲碰撞的聲響。年羹堯沒等通報,大步跨了進來,一身明黃織金的武將朝服——那是皇上特賜的“騎乘用明黃”,他卻穿來入宮請安,領口的麒麟補子繡得張牙舞爪,靴底沾著宮道上的青泥,直接踩上了桐花院鋪了白狐皮的臺階。

“妹妹!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年羹堯把個鎏金的匣子“咚”地放在書案上,匣蓋一掀,裡面躺著一對赤金嵌紅寶石的手鐲,是隻有皇后才能用的規制,“我在西北平叛,那些蒙古王公見了我的儀仗,嚇得連頭都不敢抬!如今滿朝文武,誰不給我年羹堯三分面子?皇上說了,我這功勞,封王都不為過!”

福惠縮在年世蘭懷裡,小手攥著她的旗裝衣角,怯生生地看著這個滿臉虯髯的舅舅。年世蘭卻沒看那對金鐲,只抬眼掃過他朝服上繡歪的麒麟眼睛——那是繡工趕工出來的瑕疵,暗喻著“目無君主”。她指尖敲了敲書案上的“謙”字,聲音冷得像殿角的冰稜:“哥哥忘了?這明黃是皇上特賜的騎乘服,不是讓你穿來入宮請安的。這金鐲是皇后規制,我一個貴妃,戴不起。”

她揮手讓宮女把金匣子合上,原封不動地推回去:“拿走。貴妃用不著這些逾制的東西,哥哥留著自用或者上供給皇上。”

年羹堯臉色一僵,隨即哈哈大笑,拍得書案嗡嗡響:“妹妹這是被宮裡的日子磨傻了?我是皇上的功臣,這點體面算什麼?皇上昨日還拉著我的手說‘大將軍辛苦’,連皇子們見了我都要行禮!那甄答應、沈貴人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年家比?”

他起身時袖子帶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在年世蘭放在案邊的翡翠扁方上——那是前年胤禛賞她的,水頭極好,翠色裡帶著點天然的絮狀紋路,像極了桐花的花瓣。扁方“噹啷”一聲掉在金磚上,翠身瞬間裂了道寸長的細紋,像被硬生生掰斷的骨頭。

年世蘭彎腰撿起扁方,指腹摩挲著那道裂痕,沒說要賠,也沒說可惜,只抬眼看著年羹堯,眼底的傲氣第一次帶了點涼意:“哥哥以為,皇上的恩是賞的,還是你討來的?你今日敢穿明黃入宮,敢把皇后規制的東西往我這兒送,明日就敢騎在皇上頭上。年家的富貴,是你一刀一槍拼來的,不是你搶來的。再飄,你就把我和福惠,還有年家上下一百多口人,都害了。”

她把裂了的扁方放進袖袋裡,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送客。”

年羹堯被噎得臉色鐵青,甩了袖子罵罵咧咧地走了,靴底碾過階前剛落的桐花,把那潔白的花瓣碾成了泥。福惠仰著臉,小聲問:“娘,舅舅為什麼生氣呀?”

年世蘭把他摟進懷裡,摸著他柔軟的發頂,指著書案上的“謙”字說:“慧兒,你記著,功高是險地,得意是懸崖。你皇阿瑪給的體面,是恩,不是本分。你舅舅忘了這個道理,往後……怕是要吃苦頭了。”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當天就讓宮女把院裡所有逾季開放的牡丹都拔了——那是年羹堯前兒讓人送來的,說是西北新培育的品種,開得比碗口還大。她只留了滿院的桐花,哪怕開得稀疏,也比那些張揚的牡丹合她的心意。

訊息傳到養心殿時,胤禛正在批年羹堯的請安摺子。蘇培盛低聲稟報了桐花院的事,包括年世蘭退回金鐲、撿裂扁方的細節。胤禛握著硃筆的手頓了頓,半晌才落筆,在摺子上批了四個字:“知道了。慎之。”

筆鋒比往常沉了三分,沒有半分之前的溫情。他沒怪年世蘭,反倒下了一道密旨,削減了年羹堯陝甘總督的部分職權,把西北的兵權分了一半給嶽鍾琪——這是第一次,皇上對年羹堯動了裁抑的心思。

坤寧宮裡,我捻著佛珠聽完剪秋的稟報,只淡淡嘆了口氣:“年貴妃是個明白人,可惜她兄長不是。她守得住自己的本分,守不住年家的野心。往後多留意桐花院的用度,按貴妃最高例給,別讓人拿她兄長的錯,苛待了她和福惠。”

碎玉軒裡,甄嬛摸著髮間的素銀簪子,對崔槿汐道:“年貴妃最近更安分了,連話都少說。她這是怕她兄長的事牽連自己,也是在給皇上遞話——她不摻和朝政,不偏袒兄長。”

鹹福宮裡,沈眉莊把剛抄好的《女誡》收起來,對茯苓道:“年氏兄妹,一個在朝中飄得太高,一個在後宮穩得太靜。高處不勝寒,靜處能長久。往後咱們更得安分,別沾了年家的晦氣。”

當晚年世蘭哄睡了福惠,獨自坐在妝臺前,把那支裂了的翡翠扁方拿出來,放在燈下端詳。裂痕從扁方的頂端一直延伸到尾部,像一道永遠補不好的傷口。她想起當年胤禛賞這扁方時說的話:“貴妃端方,當得起這翠色。”

如今翠色還在,裂痕卻消不掉了。

她把扁方收進妝匣最底層,和福惠畫的歪扭桐花、弘暉寫的“安”字放在一起,然後用帕子擦了擦妝臺上的灰塵,沒掉一滴眼淚。她知道,年羹堯的狂悖不是一天兩天了,皇上的忍耐也已經到了極限。她一個深宮貴妃,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桐花院,教好福惠,不替兄長說一句求情的話,不拿年家的功勞要一分賞賜——這已經是她能給年家,給皇上,給自己最好的交代。

窗外風又起了,卷著桐花落了滿院。年世蘭吹熄了燈,躺在榻上聽著風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入府時,胤禛指著這棵桐花樹說:“這樹看著柔,骨子裡硬,風越大,站得越穩。”

如今她做到了,可種樹的人,卻要先折了。

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年世蘭閉上眼,只盼著這風,別吹到福惠的頭上。至於年家,至於她那個越來越陌生的兄長,她已經管不了了。

蘇培盛回養心殿添茶,低聲道:“皇上,年貴妃把那對金鐲退回去了,連裂了的扁方都沒說要補,只是收起來了。”

胤禛摩挲著硃筆,眼底難得軟了一瞬:“她是個明白人。傳旨,年貴妃每月的份例照舊,福惠的功課,讓弘暉多費心帶著。至於年羹堯……再看看。”

我對剪秋道:“把內務府新貢的翠色絨線拿來,給貴妃送過去,讓她給福惠織件小斗篷。她那扁方裂了,別讓她心裡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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