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遊》第74章 宜修74(1)

作者:鄭合心意·9小時前

雍正十二年的冬天下了罕見的大雪,胤禛舊疾復發,咳嗽得厲害,太醫跪了一地,只說需靜養百日。這日清晨,胤禛撐著精神,將弘暉喚到養心殿龍案前。

案上擺著三樣東西:一方“監國太子之寶”的青玉大印,一本批註得密密麻麻的《資治通鑑》,還有那方洗得溫潤如玉的汝窯筆洗。

“弘暉,”胤禛的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朕這身子,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從今日起,爾可代天子攝政監國,凡六部九卿題本,除軍機密奏直達朕前,其餘皆可批紅決斷。爾需記著,權力是柄雙刃劍,用得好,是社稷之福;用不好,便是萬劫不復。”

弘暉已十五歲,身量抽長,眉眼間有了胤禛年輕時的冷峻,卻更多了幾分自幼磨礪出的沉穩。他沒推辭,也沒激動,只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兒臣領旨。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阿瑪重託,不負天下蒼生。”

胤禛將青玉大印放在他手裡,又指了指那方筆洗:“這洗子,朕交給你了。往後,你不僅要洗筆,更要洗心,洗政。這天下,難免有塵垢,你得有常洗常新的耐心。”

當日起,弘暉移居養心殿東暖閣,正式開啟監國生涯。他沒有大張旗鼓,只下了一道手諭:“各衙門公務照常,毋得驚擾百姓。除緊急軍務,其餘奏報皆送東暖閣,朕當秉公而斷。”——這道手諭,是他自己擬的,措辭謙遜卻不容置疑,蘇培盛捧著時手都微微發抖。

監國第一日,戶部尚書便送來一摞加急奏本,請求追加黃河歲修銀兩百萬兩。弘暉沒批,只讓人把近十年的黃河修防賬冊全調到東暖閣,連夜翻閱。他沒叫戶部的官員來問話,只自己一筆筆核對:哪段堤壩用了多少石料,每石石料的市價是多少,人工費用幾何,損耗幾何。

熬到三更天時,他硃筆一揮,在奏本上批了八個字:“核減八十萬,責期三月。”並在後面附了一張自己核算的明細單,每一筆都精確到兩。

次日朝會,戶部尚書面紅耳赤地出列:“太子殿下,八十萬兩恐難完工,河工耽誤,便是滔天大罪啊!”

弘暉坐在龍椅旁的矮榻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尚書大人,近十年黃河歲修銀兩年均一百二十萬,成效幾何?去年決口三處,淹了三個縣。朕查了賬冊,你部上報的石料價格,比市價高出三成;人工費用,比市價高出五成。這多出來的銀子,是修了河堤,還是填了私囊?朕給你八十萬,是讓你把每一兩銀子都用在堤壩上,不是讓你拿來做人情的。限你三月內完工,若再決口,朕拿你是問!”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誰都知道,這位太子爺當年跟著皇上查內務府貪腐,算賬的本事比老賬房還精。戶部尚書冷汗淋漓,當場跪下領罪。

這只是開始。弘暉監國的頭一個月,駁回了兵部虛報軍餉的摺子,核減了工部營造宮殿的預算,甚至查出吏部一次地方官考核中有十二人資格不符——全是靠關係遞補的。他沒打板子,沒殺人,只讓吏部重新考核,不合格的革職查辦,舉薦不實的官員連坐罰俸一年。

“太子殿下這是要動真格的啊……”朝野上下都嗅到了不一樣的氣息。這位年輕的監國,手段不像胤禛那般雷霆萬鈞,卻像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地把根鬚扎進了每一寸土壤,把每一處漏洞都堵得嚴嚴實實。

監國期間,弘暉每日卯時起身,先去坤寧宮給宜修請安,然後才到養心殿理政。他沒因為掌了權就忘了規矩,反而比以往更謹慎。

監國第三個月,西北準噶爾部傳來訊息,請求互市。朝中有人主張強硬,有人主張安撫。弘暉沒急著表態,只讓人調來近五年西北的軍報、糧草排程賬冊,又找來當年跟隨年羹堯的老將問話。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三天,出來時,臉上帶著罕見的疲憊,卻眼神清亮。他在朝會上拿出一份詳細的《西北互市章程》,共十二條,條條清晰:劃定互市地點,明確交易貨物種類,嚴禁鐵器、硝石等軍用物資,規定雙方使團人數,設立監督御史,甚至細化到交易時的銀錢比價。

“互市,不是為了息事寧人,是為了以茶馬之利,耗其元氣,固我邊疆。”弘暉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準噶爾要的是茶葉、絲綢,我們要的是戰馬、皮毛。用我們的餘,換他們的需,同時用貿易規則約束其行為。若其違約,即刻關閉互市,斷其生計。此乃長久之策,非一時權宜。”

滿朝文武,包括一向挑剔的宗室王公,都暗自點頭。這章程,既有戰略眼光,又有實操細節,比單純的主戰或主和都高明得多。

此外,弘暉還推行了一項新政:在北方几省試行“攤丁入畝”的雛形——將丁銀併入田賦徵收,減輕無地貧民的負擔。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全國推行,只選了災情最嚴重的幾個縣先做試點,並嚴令地方官:“若因此項政策導致一戶流民,朕拿你們是問!”試點半年,成效顯著,流民減少,賦稅反增,他才慢慢擴大範圍。

胤禛在病榻上聽著蘇培盛彙報這些事,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句“弘暉近日睡得可好?”“他批的摺子,可還穩當?”聽到弘暉處理西北互市和攤丁入畝的細節時,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眼底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心。

這日,他讓蘇培盛扶著,勉強坐起來,看著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輕聲道:“蘇培盛,你說,朕這輩子,肅貪,立儲,平邊,如今看著弘暉能穩住這江山……朕,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蘇培盛紅著眼眶,低頭道:“皇上,太子殿下仁孝英明,定能守住這大清基業。您老可以放心了。”

胤禛微微闔眼,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笑裡,有對兒子的驕傲,有對江山的釋然,也有對一生的回顧。他知道,自己種下的樹,如今已經長得根深葉茂,足以抵禦任何風雨了。

蘇培盛對剪秋低語,眼眶發紅:“太子殿下監國這幾個月,皇上睡得安穩多了。前兒皇上還說,弘暉批的摺子,比他當年還穩當。這江山,交給他,皇上放心啊。”

我在坤寧宮,捻著佛珠,聲音平靜卻帶著欣慰:“他每日來請安,從不缺席,政事再忙,也記得問候。前兒我說想吃桐花蜜,他次日就讓人從桐花院取了來,卻按規制記賬,半分不曾逾矩。這孩子,心細,也公正。”

年世蘭在桐花院,摸著那方暖玉鎮紙,對福惠道:“你哥哥監國,公私分明,不徇私情,這才是做大事的樣子。咱們年家,能有這樣的靠山,是福氣,也是本分。往後你更要安分,別給他添一絲麻煩。”

福惠在東宮幫忙整理奏摺,對伴讀道“哥哥每日只睡兩個時辰,批摺子到三更。我幫他整理,看他批的每一筆都沉穩有力,像在刻石頭。我將來,也要做這樣穩的人。”

允祥在怡親王府,對幕僚感嘆“皇上選的繼承人,比我們想的都強。不張揚,不急躁,每一步都踩在實處。有他在,大清至少安穩三十年。皇上,您可以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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