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遊》第75章 宜修75(1)

作者:鄭合心意·1天前

雍正十二年的雪熬到了次年開春,桐花枝上的冰凌剛化,胤禛的病便沉了下去。太醫換了三撥,只說“龍體抱恙,需靜養”,誰都不敢提“大漸”二字。弘暉依舊每日卯時來養心殿,把批好的摺子放在胤禛枕邊,輕聲稟兩句要緊事,再為他掖好被角——胤禛多數時候昏睡著,偶爾睜眼,看見他,只微微頷首,便又闔上,像累了半輩子的人,終於肯歇一歇。

這日寅時,弘暉剛批完西北軍報,蘇培盛躡手躡腳進來,聲音壓得發顫:“太子爺,皇上醒了,喚您。”

胤禛靠在明黃引枕上,臉色灰敗,眼底卻清亮得很,見弘暉來,指了指床頭的三樣東西:那本翻得卷邊的《資治通鑑》,那枚沾著硃砂的康熙通寶,還有那方洗得溫潤的汝窯筆洗。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弘暉……你皇阿瑪這輩子,沒別的牽掛,就怕這江山……再養出蛀蟲。”

弘暉跪在榻前,握住他枯瘦的手,掌心是常年批摺子磨出的薄繭:“皇阿瑪放心,兒臣每日都洗這洗子,半分不敢懈怠。內務府的賬,兒臣每月核三次,貪一文,便查到底。”

胤禛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笑,目光掃過窗外剛抽芽的桐樹枝——那是年世蘭讓人移栽到養心殿窗下的,這幾年開得極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登基時,年世蘭戴著那支素銀簪子,站在桐花樹下,眉眼裡的傲氣比花還盛。如今花還在,人卻老了。“年氏……安分。”他喃喃了一句,又看向弘暉,“後宮有皇后,你……少操心。”

“兒臣記著了。”弘暉喉結動了動,沒讓淚掉下來,“皇阿瑪歇著,兒臣去批摺子,晚些再來稟。”

他剛起身,胤禛又喚住他,從枕下摸出半塊和田玉佩——是當年潛邸時宜修親手繡了荷包的,玉佩上刻著“清正”二字,和他開蒙時寫的那兩個字一模一樣。“給你……往後,和皇后……好好商量。”說完這句,他手便垂了下去,呼吸慢慢停了,眼角還帶著一點未散的笑意,像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

蘇培盛撲通跪下,哭聲壓在喉嚨裡,只敢悶響。弘暉沒哭,只伸手合上胤禛的眼,指尖觸到他眼角的細紋,那是幾十年批摺子熬出來的,也是為大清查熬出來的。他站了半晌,才沉聲道:“蘇培盛,傳孤旨意:皇上駕崩,國喪按規制辦,通知宗室王公、六部九卿,即刻入宮。再告訴皇后娘娘,孤稍後去坤寧宮請安。”

他的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只是接了一道尋常的朝旨。可袖中的手,卻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混著胤禛枕上殘留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疼。

訊息傳到坤寧宮時,我正捻著佛珠聽剪秋報各宮的素服準備情況。我沒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指尖頓了頓,半晌才道:“知道了。傳話下去,後宮所有妃嬪,即日起換素服,不得佩戴金玉首飾,不得私自出入,違者按宮規處置。弘暉那邊,別去打擾,讓他安心理政。”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養心殿方向的燈火,想起五十年前,我剛嫁進潛邸時,胤禛也是這樣,話不多,卻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他們相伴一生,沒有過熾烈的情愛,卻有刻進骨子裡的默契。如今他走了,我沒哭,只把那枚他臨終前給弘暉的和田玉佩,仔細收進了妝匣最底層——那是他們夫妻半生的見證,不必拿出來給人看。

桐花院裡,年世蘭正和福惠一起給窗下的桐樹苗澆水。掌事姑姑踉蹌著進來,話沒說完就哭了。年世蘭的手頓了頓,水瓢“哐當”一聲掉在盆裡,濺了她一身水。福惠慌忙去扶她,卻見她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聲音穩得嚇人:“慌什麼?皇上操勞一輩子,如今走了,是解脫。慧兒,去把你爹爹賞我的那支素銀簪子拿來,往後我戴這個,不戴別的。”

她摸著髮間那支戴了十幾年的素銀簪子,想起胤禛當年賞它時說的話:“這簪子素淨,配你。”是啊,她這一輩子,從年家的榮耀到衰敗,從貴妃的尊崇到如今的安分,都是這簪子陪著她。如今他走了,她還是那個守著桐花院的貴太妃,安安分分的,不給他添麻煩,也不給弘暉添麻煩。

鹹福宮裡,沈眉莊抱著已經十歲的皇二女,正在教她繡“清正”二字。茯苓紅著眼進來稟報,她指尖的針頓了頓,沒扎著手,只淡淡道:“知道了。把咱們宮裡存的桐花蜜,給養心殿送一罐去,就說……給皇上路上帶著,潤潤嗓子。往後咱們更要安分,別給太子添亂。”

碎玉軒裡,甄嬛正給皇三女梳頭。崔槿汐低聲稟報時,她手裡的梳子頓了頓,隨即繼續梳著,聲音平靜:“按規制辦,咱們宮裡的人,半步不許出碎玉軒。太子監國數月,穩得很,咱們安安心心的,就是幫他。”

整個紫禁城,沒有歇斯底里的哭聲,沒有慌亂的奔跑,只有素白的幡子在風裡獵獵作響,像一場無聲的告別。所有人都守著自己的位置,像胤禛生前要求的那樣,穩,不亂。

巳時,宗室王公、文武百官齊聚乾清宮。弘暉穿著素服,站在龍椅旁,手裡捧著胤禛的遺詔,聲音沉穩,傳遍大殿:

“……皇太子弘暉,性行淳淑,恪慎克孝,監國半載,政績斐然,能定社稷之艱,能安百姓之心。朕百年之後,傳位於皇太子弘暉,繼登大寶,以承祖宗基業。朕在位十三年,肅貪反腐,充盈國庫,所抄家產一千三百萬兩,悉數充入國庫,用於黃河修防、邊軍糧餉、災民賑濟,半分不入內帑。後世子孫,當記‘清正’二字,常洗心,常滌政,勿生貪念,勿忘民生……”

遺詔讀完,滿殿肅然。誠親王允祥第一個跪下,山呼聲震得殿瓦發顫:“太子殿下仁孝英明,實乃社稷之福!臣等誓死輔佐!”其餘人等紛紛跪下,沒人有異議——這半年來弘暉監國的功績,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胤禛留下的充盈國庫,也讓所有人知道,這位新君,接的不是個爛攤子,是個底氣十足的江山。

弘暉接過遺詔,沒多言,只沉聲道:“即日起,孤以太子身份監國,待二十七日喪期滿,再行登基大典。各衙門公務照常,不得有誤。內務府即日核算所有喪葬用度,按規制辦,不得鋪張,違者嚴懲。”

他的話像定海神針,穩住了整個朝局。沒有人趁機作亂,沒有人陽奉陰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年輕的太子,算賬的本事比老賬房還精,肅貪的手段比他皇阿瑪還穩,惹了他,沒有好果子吃。

國喪第一夜,弘暉沒去東暖閣歇息,就坐在養心殿的龍案前,面前擺著那三樣開蒙時的東西。他把汝窯筆洗盛滿溫熱的清水,拿起那支狼毫筆,蘸了水,一筆一劃地在洗子裡寫“清正”二字。水乾了,字沒了,他又寫,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

蘇培盛進來送參湯時,看見他眼下的青黑,還有洗子裡反覆沖刷留下的細微劃痕,紅著眼眶道:“太子爺,您歇會兒吧,皇上在天之靈,也不想見您累著。”

弘暉沒抬頭,只指尖摩挲著洗壁上的冰裂紋,輕聲道:“蘇培盛,你說皇阿瑪走的時候,疼嗎?”

蘇培盛喉頭哽咽:“皇上走得很安穩,喝了福惠小主送的桐花蜜水,還笑了笑……皇上知道您監國穩,放心著呢。”

弘暉這才抬眼,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卻亮得驚人:“他不疼,這江山就不疼。往後,這洗子,我每天都要洗,這‘清正’二字,我每天都要寫。皇阿瑪把江山交給我,我就不能讓它再髒了。”

窗外,桐花剛打了花苞,在素白的幡子下,顯得格外安靜。景仁宮的柔則那天沒笑,只安靜地掰著銅片,像終於等到了一個結局。而紫禁城的燈火,從這天起,換了一個人守著,卻依舊穩得像從來沒變過。

蘇培盛在殿外擦眼睛,對剪秋低語:“皇上走的時候真安穩,太子爺也穩,國喪辦得規規矩矩,朝野上下都說,這是堯舜之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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