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喪剛滿二十七日,弘暉登基,國號為永靖。
永靖元年的第一場雪,在寅時初停。琉璃瓦上的積雪被宮燈一照,泛著冷冽的青光,沒有半分紅綢爆竹的俗豔——弘暉下旨:“登極典禮,一切從簡,素服期內不張紅彩。”
寅時三刻,鴻臚寺唱贊聲穿過凍霧:“——皇帝陛下設駕——太和殿!”
沒有喧天的鑼鼓,只有九龍金漆玉輅緩緩碾過神道青磚,車輪裹了牛皮,只發出沉厚的轆轆聲。鹵簿半副,旌旗是素緞底子,用泥金繡出日月山川、九龍雲海,風一吹,金線在雪光裡流動,是那種壓得住天地的大雅。
弘暉身著玄青實地紗緙絲袞龍袍——緙絲“一寸金一寸錦”,龍紋是啞光捻金線,鱗片細到要用放大鏡才數得清,遠看像墨裡遊著雲,近看才知是金龍出海。冠是冬朝冠,頂一顆核桃大的東珠,垂下三眼花翎,沒嵌一塊紅寶綠翡,卻因那顆東珠潤得通透,把雪光都聚在了他眉宇間。
他一步步踏上漢白玉臺階,靴底是千層納的軟牛皮,踩在冰碴上沒半點聲。身後百官匍匐,宗室在前,閣臣在後,連允祥都老了,拄著杖跪在丹陛旁,看那道明黃身影拾級而上,像看一座山慢慢立起來。
太和殿內,鼎爐燒著沉水香,煙直往上走,不散不亂。
大學士捧出那方“皇帝之寶”——青玉交龍紐,胤禛當年用它批了六千道摺子,印泥都沁進玉紋裡了。弘暉沒接,先轉身,對著胤禛的御容畫像,恭恭敬敬三揖。
禮官唱:“授寶——”
弘暉雙手托住寶印,指尖摩挲過冰冷的玉紐,開口第一聲,是天子音,也是當年監國太子音,穩得像定海針:
“朕嗣大統,不為更張,只為守成。皇阿瑪肅貪二十年,留給朕一個乾淨的江山;朕留給後世的,唯‘清正’二字。”
他把玉璽輕輕放在案上,從袖袋裡摸出那方隨了他半輩子的汝窯筆洗——洗壁上的冰裂紋被歲月磨得溫潤,擺在巨大的龍案上像個小孩的玩具。他抬眼掃過滿殿文武:“往後這洗子,還擺在乾清宮。髒了就洗,舊了就磨,天下是洗子,江山是水,朕與諸卿,日日勤拂拭。”
滿殿死寂,隨即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改元詔書不長,大赦天下,還有二條,字字釘進人心:
其一:“永靖元年,天下田賦普免一年,所用銀兩,悉從抄家罰沒之‘永靖備災銀’出,不動正供分毫。”
其二:“設‘內廷審計司’為常例,皇室婚喪嫁娶、工程採買,歲歲公示午門,貪墨一文者,罪同監守自盜。”
詔畢,允祥顫巍巍起身,老淚砸在金磚上:“皇上……先帝泉下,可瞑目矣。”
大典畢,弘暉沒擺萬壽宴,只回乾清宮。
靜婉(現是皇后)早候在西暖閣,案上已研好墨,那方汝窯筆洗裡盛著新汲的雪水。她今日穿明黃緙絲八團龍袍,髮間只別了當年大婚那支啞光金扁方,沒戴鳳冠。見他進來,只福身:“皇上乏了吧?先喝口桐花蜜潤潤。”
弘暉坐下,解了朝冠,長舒一口氣,把筆洗往她手邊推了推:“皇額娘那邊,你去送盞參茶,說我今兒沒丟人。”
靜婉點頭,從袖裡掏出塊帕子——還是當年那孔雀羽繡的桐花書衣,如今包著《資治通鑑》都磨毛邊了——給他墊在肘下:“臣妾看了,禮部記檔,今日鹵簿用度比康熙爺當年省了七萬兩,都記在公示冊頭一頁了。”
弘暉笑了,指尖蘸墨,在洗子裡寫了個“永”字,水痕洇開,像春雪化在土裡。
桐花院現在改太妃宮:年世蘭沒去觀禮,坐在廊下聽宮牆外的鐘聲。福惠來報“禮成”,她只摸了摸腕上宜修送的佛珠:“你皇兄這登基,連片瓦都沒動,好。這才是做天子的派頭——不用人哄,自己穩。”
坤寧宮舊址側殿:我已退居壽康宮,卻早起捻著佛珠聽了全程鐘聲,對剪秋道:“乾清宮的燈亮了,我也就放心閉眼了。把那盒前朝貢的沉水香給皇上送去,就說我說的,少熬夜。”
金鞍苑:曹太嬪摟著溫宜看天上那輪殘月,溫宜問:“皇兄今兒是不是特威風?”曹太嬪笑:“威風,有他在,這江山就穩了。
景仁宮:柔則那天格外安靜,掰著銅片哼:“龍椅……龍椅……坐穩了……”
允祥(回家抱著孫兒,指著宮城方向)“看見沒?那叫‘雅奢’。龍袍金線不露相,旨意刀刀見血,這才是你太爺爺和你皇爺爺教出來的真龍。”
年世蘭(給福惠塞了塊新蒸的桐花糕)“往後你常去乾清宮幫襯,別嫌煩。你哥那洗子,得兩個人洗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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