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的春末，桐花開得最盛，滿宮的白花像落了一場不化的雪。兩位小公主的週歲宴，就設在長春宮的庭院裡——地方敞亮，簷下掛著新紮的桐花燈，風一吹，花瓣簌簌落進擺著宴席的青瓷盤裡，連茶點都染了清香氣。
辰時三刻，皇后宜修先到，穿石青繡九鳳朝服，鳳冠上的東珠垂著，掃過她平靜的眉眼。她沒讓人清場，只讓宮女把鋪了軟墊的座椅按位分排好：貴妃位在正左，惠妃、莞嬪次之，其餘低位嬪妃站在下首，半分逾制的地方都沒有。
年世蘭到的時候，髮間只插著那支戴了十幾年的素玉簪子，穿月白暗繡桐花的旗裝，領口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她規規矩矩給宜修行了貴妃禮，沒多話，只安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搭在扶手上，連裙襬都沒亂半分。福惠跟在她身後，穿石青小袍子，腰上繫著年世蘭親手繡的桐花荷包，規規矩矩站在她椅後，半點沒亂跑。
沈眉莊抱著皇女先到，她產後身子還弱，腰後墊著軟枕，走路慢，卻依舊端方。給宜修行禮後，又轉向年世蘭，聲音穩得很：“臣妾謝皇后娘娘、貴妃娘娘連日來的照拂，皇女安康，皆是娘娘們的福澤。”年世蘭只微微頷首，沒說多餘的話，只讓剪秋把賀禮遞上去——是兩對銀質刻桐花的長命鎖，經坤寧宮轉交，半分私交的意思都不露。
甄嬛抱著皇女隨後到，她比沈眉莊瘦些，卻依舊挺直腰背。行禮時，皇女在她懷裡動了動，小手抓住她髮間的素銀簪子，甄嬛也沒慌，只輕輕把孩子的手包在自己掌心裡，淡聲道：“臣妾謝娘娘們照拂，往後定當好好教導皇女，不惹是非。”年世蘭依舊只頷首，賀禮和給皇二女的一模一樣，沒有半分偏頗。
巳時整，胤禛來了，只坐了半盞茶的工夫。他沒抱孩子，只掃了眼兩位小公主：皇二女胖嘟嘟的，睜著圓眼睛抓襁褓上的流蘇；皇三女安靜些，縮在甄嬛懷裡，只偶爾眨一下眼睛。他點了點頭，對宜修道：“惠妃端方，莞嬪沉靜，教出來的孩子都穩，是後宮的福氣。”又看了眼年世蘭，“貴妃協理六宮有功，往後份例再加一成，福惠的開蒙，讓弘暉多帶著。”
年世蘭起身謝恩，聲音穩得像落在桐花上的風：“臣妾分內之事，不敢當皇上誇讚。”胤禛沒多留，批摺子要緊，起身走了，蘇培盛跟著，臨走前還回頭看了眼兩位小公主，眼底軟了一瞬。
抓周禮擺在長春宮正殿的氈毯上，物件都是按規制備的，半分逾制的東西都沒有：
給皇二女的，有《女誡》抄本、玉算盤、繡架、桐木小印、銀剪子、赤金小項圈，全是符合宗室貴女身份的物件。沈眉莊站在旁邊，手輕輕搭在女兒肩上，沒引導，沒催促。小公主爬了兩步，先抓了繡架，又抓了玉算盤，攥在手裡晃了晃，咯咯笑起來。沈眉莊眼底露出點極淡的欣慰，卻沒笑出聲，只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抓了繡架和算盤，往後要懂女紅，會持家，做個安分的人。”
給皇三女的，有素銀簪子、詩卷、《列女傳》、桐花蜜罐、小毛筆、玉牌。甄嬛也沒引導，只安靜站著。小公主爬過去，先摸了摸詩卷，又抓了小毛筆，最後把素銀簪子攥在手裡，小小的指節捏得發白。甄嬛眼底軟了軟，卻依舊沒說話，只把孩子攬進懷裡，輕輕理了理她額前的碎髮：“抓了筆和簪子，往後要多讀書，守規矩。”
年世蘭全程沒說話，只看著兩個孩子，指尖摸了摸髮間的素玉簪子。福惠站在她身後，悄悄從懷裡掏出兩塊繡著桐花的小帕子，遞到宜修面前：“皇后娘娘，這是我給兩位妹妹繡的帕子，針腳密，不會扎手。”宜修摸了摸他的頭：“福惠懂事，貴妃教得好。”
宴席上的茶點都是按規制備的：桐花蜜糕、減糖玫瑰酥、酸梅湯、溫牛乳，全是清淡不燥的。沈眉莊只吃了半塊蜜糕，甄嬛只喝了半盞酸梅湯，年世蘭更是隻動了動筷子，沒多吃。沒人勸酒，沒人喧譁，連最是多嘴的小太監都站在角落裡，半聲不敢吭。
席間飄來一聲嘶啞的瘋笑，是景仁宮的柔則，隔著半座宮苑，卻聽得清清楚楚。宜修指尖的佛珠頓了頓，沒說話，年世蘭連眼皮都沒抬，只把落在膝頭的桐花瓣拂到地上，彷彿什麼都沒聽見。甄嬛把皇三女往懷裡攏了攏，沈眉莊輕輕拍了拍皇二女的背，滿殿的人都沒動，瘋笑聲很快就散在風裡，像從來沒出現過。
宴席散的時候，日頭偏西，桐花落了滿肩。年世蘭抱著福惠往桐花院走，福惠仰著臉問：“娘，兩位妹妹什麼時候能陪我玩呀？”年世蘭摸著他的頭，指著滿樹的桐花：“等她們會走了，就能陪你玩了。你要記得，妹妹們是皇家的女兒，要守規矩，要愛護她們，知道嗎？”
福惠用力點頭，把繡著桐花的小帕子攥得更緊了。回到桐花院，年世蘭走進內室，從妝匣最底層拿出那支裂了半年的翡翠扁方，指尖摩挲著上面的裂痕，看了半晌，又輕輕放回去。窗外風又起了，卷著桐花落進簷下，她沒關窗，只坐在書案前，拿起筆，繼續教福惠寫“穩”字。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筆鋒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知道，這滿宮的安穩，比什麼都重要。沒有皇子出生的紛爭，沒有奪嫡的刀光劍影，兩位小公主安安靜靜長大，福惠安安穩穩開蒙，年家剩下的這點體面，就能保得住。
蘇培盛回養心殿稟報，眉眼帶笑：“皇上，週歲宴辦得穩當，兩位小公主都乖，惠妃端方，莞嬪沉靜，貴妃娘娘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連景仁宮的瘋笑都沒理會。福惠皇子還親手繡了帕子給妹妹，針腳密得很。”
胤禛摩挲著硃筆，眼底軟了一瞬：“年氏向來懂事，沈氏、甄氏也安分，後宮有這份安穩，朕才能安心批摺子。傳旨，惠妃、莞嬪份例各加一成，往後兩位公主的教養，都按規制來，不許逾制。”
我捻著佛珠，對剪秋道：“年貴妃這次做得極好，不偏不倚，守著貴妃的本分。往後桐花院的份例按最高例撥，她是個明白人，不能虧了她。鹹福宮、碎玉軒的份例也按新規制給，不許少。”
沈眉莊抱著女兒，對茯苓道：“今日貴妃娘娘沒多話，皇后娘娘也穩，這宴席才辦得妥當。明日讓小廚房做點桐花蜜糕，給桐花院送一罐，謝貴妃娘娘的照拂。女兒抓了繡架和算盤，往後我教她女紅和持家，做個安分的人。”
甄嬛摸著女兒的發頂，對崔槿汐低語：“貴妃娘娘從不私交，卻把後宮打理得妥妥帖帖，這份定力，我遠不及。女兒抓了筆和簪子，往後我教她讀書守規矩，不惹半點麻煩，便是福。”
福惠舉著繡了桐花的小帕子，跑到年世蘭跟前：“娘！我把帕子繡好了！妹妹們明天就能用！”
年世蘭摸著他的頭，指著滿樹的桐花）：“嗯，繡得穩。往後你還要教兩位妹妹讀書識字 ，做人的道理，知道嗎？不管是皇子還是公主，守規矩才是立身之本。”
景仁宮·柔則掰著銅片，對著滿院的桐花笑得嘶啞：“新芽……新芽……哈哈哈……新芽長出來，舊枝就要爛了……”
桐花開得正盛，長春宮的宴席散了，可滿宮的安穩卻留了下來。年世蘭的筆鋒依舊穩，福惠的帕子依舊密，兩位小公主的笑聲藏在風裡，連景仁宮的瘋笑都吹不散這滿庭的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