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雪剛化,上書房院裡的老松樹上還掛著冰凌,水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弘暉七歲了,按祖制,該正式開蒙。
胤禛選了個極寒的日子,親自帶著弘暉來上書房。他沒讓旁人跟著,只拎著個紫檀木匣子,走在前面,龍袍的下襬掃過積雪,留下一道深深的痕。弘暉穿著石青小袍子,腰上繫著年世蘭繡的桐花荷包,小手攥得緊緊的,一步一步跟著,半步不落。
上書房裡早燒了地龍,暖得人睜不開眼。胤禛沒讓弘暉坐尋常的繡墩,只指了指牆角那張半舊的紫檀書案——那是他當年在藩邸時用的,桌面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是他當年練字時刻意留下的。
“跪下。”胤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弘暉規規矩矩跪在書案前,小腰挺得筆直。胤禛開啟紫檀木匣子,裡面不是尋常的《三字經》《百家姓》,而是三樣東西:一本翻得卷邊的《資治通鑑》,一枚沾著硃砂的康熙通寶,還有一塊從內務府抄家時抄出來的汝窯天青筆洗——那筆洗原本在烏雅家,此刻被洗得乾乾淨淨,泛著溫潤的光。
“這《資治通鑑》,是你皇祖父當年逼朕讀的。”胤禛指尖劃過書頁上的批註,那些硃紅色的字跡已經發黑,“裡面寫的不是故事,是血,是權,是天下興衰的道理。你讀的時候,要記住,每一個字背後,都可能是一條人命,一座城池,一個王朝。”
他把那枚康熙通寶放在弘暉手裡:“這錢,是朕當年在戶部查虧空時用的。朕用它稱過銀子,量過人心。你將來掌了權,要記得,錢不是用來花的,是用來衡量人心的,是用來安定天下的。”
最後,他端起那方汝窯筆洗,指腹摩挲著洗壁上細微的冰裂紋:“這洗子,原本是宮裡的貢品,被包衣偷了。朕抄家時才找回來。你看,它髒過,破過,可洗乾淨了,還是寶貝。這天下也一樣,會有蛀蟲,會有汙垢,可只要你肯洗,肯刮,總能幹淨。但你也要記住,洗的時候,手要穩,刀要準,不能傷了根本。”
弘暉仰著頭,看著那方天青色的筆洗,小臉上沒有半分懼色,只脆聲道:“皇阿瑪,兒臣記住了。權是雙刃劍,錢是量心尺,天下是洗子,要常洗常新。不敢忘。”
胤禛眼底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卻沒笑,只從袖中取出一支狼毫筆,蘸了墨,在宣紙上寫下了“清正”兩個大字:“今天,朕不教你認字,只教你這兩個字。清,是心清,是手清,是不貪不佔;正,是行正,是心正,是不偏不倚。你要把這兩個字刻在骨頭裡,刻在血裡,刻在每一天的一言一行裡。”
接下來的日子,弘暉的開蒙課和尋常皇子截然不同。
每日寅時,天還黑著,他就得起床,先抄一頁《資治通鑑》的批註,再練半個時辰的字——胤禛要求的不是字好看,是筆鋒穩,每一筆都要像刀刻的一樣,不能有一絲顫抖。抄完批註,他要跟著蘇培盛去內務府的新檔房,看宮人如何登記造冊,如何核驗物資,如何把每一兩銀子的去向都寫得清清楚楚。蘇培盛告訴他:“小主子,你皇阿瑪當年在戶部,為了三十萬兩的欠款,能磨上三個月。如今你學這個,不是為了管錢,是為了管人,管天下。”
下午,胤禛會親自來上書房,不講經史子集,只講最近的朝政:黃河水患怎麼治,西北軍餉怎麼發,吏部考核怎麼查。他會把抄家抄出來的賬冊攤在弘暉面前,讓他自己算,哪裡多了,哪裡少了,哪裡有問題。有一次,弘暉算出一筆採買的差價,比實際報賬少了五十兩,胤禛沒誇他,只冷冷道:“五十兩,能買三百石米,夠一百個災民吃一個月。你少算這五十兩,就是少看了一百條人命。往後,半兩都不能差。”
最讓弘暉難忘的,是那次去刑部大牢。
胤禛帶著他,去看那些貪墨的包衣。牢裡又臭又暗,犯人們戴著鐐銬,有的哭,有的罵,有的已經瘋了。胤禛指著其中一個原本是內務府採辦的小官,對弘暉道:“他原本是個窮秀才,家裡還有老母妻兒。進了內務府,貪了三千兩,以為能光宗耀祖。可這三千兩,是修河堤的錢,是買軍糧的錢。他貪了,黃河就決口,邊軍就捱餓,百姓就流離失所。如今他死了,老母妻兒淪為乞丐,你說,值不值得?”
弘暉看著那小官渾濁的眼睛,小手攥得緊緊的,半晌才道:“皇阿瑪,兒臣明白了。貪念一動,萬劫不復。往後兒臣掌權,絕不養蛀蟲,也絕不讓自己變成這樣的人。”
胤禛這才摸了摸他的頭,眼底的冷意化開一點:“記住,你不是來當皇帝的,你是來當這個天下的管家的。管家要公,要正,要不怕髒,不怕累。這天下,不是朕給你的,是天下百姓託付給你的。你若管不好,天下人就會像這些包衣一樣,反過來咬你。”
春深時,弘暉已經能獨立核算內務府的月度賬目,筆鋒穩得沒有一絲顫抖,寫出的批註雖然稚嫩,卻條理清晰。胤禛檢查他的功課,沒說好壞,只把那方汝窯筆洗放在他面前:“往後,每天用這洗子洗筆,洗一次,就想一次今天的錯,想一次天下的難。洗到這洗子上的冰裂紋都磨平了,你就真正懂了。”
弘暉跪下,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兒臣遵旨。”
那天晚上,年世蘭抱著福惠來上書房送安神湯,看見弘暉正趴在書案上,用那方汝窯筆洗洗筆。小傢伙的額頭上沁著汗,卻洗得極其認真,連筆鋒裡的墨漬都一點點洗乾淨。福惠仰著頭問:“哥哥,你在幹什麼呀?”
弘暉抬起頭,小臉上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我在洗筆,也在洗心。皇阿瑪說,天下是洗子,要常洗常新。”
年世蘭站在門口,看著弘暉認真的側臉,又看了看牆上那幅“清正”的墨寶,眼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摸了摸福惠的頭,輕聲道:“惠兒,你也要學哥哥,守規矩,懂分寸,知道嗎?”
福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窗外,桐花落了一地,新芽卻已經抽了出來。胤禛站在廊下,看著書房裡橘黃的燈火,聽著弘暉稚嫩卻堅定的讀書聲,眼底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這場血腥的清洗,這些日夜的教導,終於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了成效。他知道,弘暉將來不會是一個被包衣矇蔽的昏君,不會是一個被貪念腐蝕的暴君,會是一個真正的、乾淨的、能守住這江山的帝王。
而這,就夠了。
蘇培盛在殿外對剪秋低語:“小主子如今算賬,比內務府的老賬房還準。前兒算採買的差價,半兩都沒差。皇上雖然沒誇,可那眼神,比誇了還高興。”
我在坤寧宮對剪秋道:“弘暉這孩子,心性穩,悟性高。皇上教得好,也是他自己爭氣。往後每月初一,讓弘暉來坤寧宮給皇上請安,順便聽聽朝政,早點歷練。”
年世蘭在桐花院,對福惠道:“你哥哥學的是管天下的本事,你學的是守本分的道理。你們兄弟倆,一個主外,一個安內,才是咱們年家和皇上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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