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走了三天。
舊鹽道往南,過兩道關卡,都是陸滿囤提前打點的暗樁。蘇無衣騎不了馬,謝無晏把她綁在自己背上,兩人一騎。陸晚棠和韓執事分乘兩匹,阿木在前探路。
蘇無衣昏了兩天。醒來的時候,背上的傷結了痂,掌心的焦黑裂口不流血了,但右手從手腕往下沒有知覺。她低頭看,五根手指還能動,只是掌心的皮肉全燒穿了,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指骨的光沒了,母親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沒了。
第三天黃昏,他們進了中州地界。蘇無衣忽然從馬上滑下來。謝無晏勒馬,下地扶她。她蹲在路邊,盯著地上看。路邊的枯草底下,有東西在長。極細的草芽,銀藍色的,從土縫裡鑽出來,順著鹽道往南蔓延。
“萬毒谷的方向。”蘇無衣站起來,“地氣在往那邊走。”
謝無晏也看見了。他沒說話,把水囊遞給她。蘇無衣喝了兩口,重新上馬。這次她自己坐鞍,沒靠他。
第四天,他們到了斷碑鎮。半截無字碑立在鎮口,碑面上長了新苔,青綠的一層,摸上去溼漉漉的。蘇無衣路過的時候伸手摸了一下。掌心那道焦黑的疤碰到苔蘚,苔蘚瞬間枯死,從碑面剝落。蘇無衣收回手,看著枯死的苔蘚。
“你孃的東西還在你身上。”謝無晏說。
蘇無衣沒接話。她翻身上馬,繼續南行。
第五天傍晚,萬毒谷到了。谷口的石壁被藤蔓封了半邊,阿木在前面揮刀開路。蘇無衣進谷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谷里的氣味變了。她上次離開的時候,谷底全是腐臭和毒瘴。現在腐臭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花香。
母樹在谷底正中央。上次她離開時,母樹只是一棵枯木。現在整棵樹開滿了花。銀藍色的花,一朵一朵,滿樹遍枝,從樹冠垂到地面。花瓣落了一地,谷底的土壤被花瓣覆蓋,變成銀藍色的絨毯。
樹下有個人。
陸守拙坐在母樹根上,背靠著樹幹,雙腿伸直。他身上的傷比之前更重,左腿從膝蓋往下綁著木棍,臉上的新疤旁邊又多了一道舊傷。但他活著。他手裡攥著一截斷裂的無芯銅鈴,鈴身上沾著土。
蘇無衣走過去。陸守拙抬頭看她,笑了一下。“你封住了。”
“暫時。”
“暫時就是一輩子。”陸守拙拍了拍身邊的樹根,“你娘種的。”
蘇無衣蹲下。她把手按在樹根上。母樹的根鬚從地底翻出來,銀藍色的根鬚纏著她的手。掌心焦黑的疤碰到根鬚,根鬚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她掌心裡長。極慢,極細,像在縫一道傷口。
“你娘當年在太廟封陣之前,把一縷魂留在了這裡。”陸守拙說,“她說,如果有一天陣封不住了,就讓這棵樹替她長。”
蘇無衣看著銀藍色的根鬚鑽進掌心焦疤。不疼。右手從手腕往下,原先沒知覺的地方,開始發麻。像凍僵的手泡在溫水裡。
“迴圈撐不了多久。”蘇無衣說,“最多一年。要徹底解決,得找到原始陣圖。”
陸守拙從懷裡摸出一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殘破的絹帛,邊緣燒焦,中間缺了一大塊。“你娘留的。她在太廟封陣之後,把原始陣圖拆成三份。一份在母樹底下,一份在暗香閣屍骨線,一份——”
他停了一下。
“一份在青雲宗藏經閣。那份被謝如真燒了。你姐姐為了保住迴圈的線索,把藏經閣的那份提前燒了,自己頂了罪名。”
蘇無衣沒說話。她把絹帛接過來,拼在母樹根上。根鬚蠕動,將絹帛的缺口一點點補全。銀藍色的光從根鬚裡滲出,填入絹帛的空白處。殘缺的陣圖在慢慢成型。
“需要多久。”蘇無衣問。
“三天。”陸守拙說,“母樹三天之內能補完陣圖。補完之後,你得重新佈陣。但這次佈陣不需要血脈為引,母樹根鬚就是陣基。”
謝無晏走過來,站在三步外。他看著母樹和滿地的銀藍花瓣,沒說話。蘇無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肩膀塌了一點,像是撐了很久,終於能歇一下。
陸晚棠和韓執事在谷口紮了營。阿木在谷口外圍佈哨。一行人終於坐下來吃了一頓熱飯。火堆在母樹旁邊,銀藍花瓣被熱氣烘得微微卷起,香氣更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