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蘇無衣被一陣細微的聲響驚醒。她睜開眼，母樹的根鬚還在往她掌心裡長。已經長到了手腕。她坐起來，看見謝無晏坐在火堆另一邊，沒睡。他在擦劍。斷劍已經修過了，銅絲換了新的，但劍身上的裂痕還在。
“你的劍。”蘇無衣說。
“還能用。”
蘇無衣把右手伸出來給他看。銀藍色的根鬚纏在手腕上，像一根活的藤。“第三天佈陣的時候，可能需要你護法。”
謝無晏看了她的手一眼。“行。”
沉默了一會兒。火堆裡的柴噼啪響了一聲。蘇無衣忽然開口。“謝明軒給的銅片，和陸守拙給的那塊是一對。他手裡那截指骨，是我孃的小指。他留了那麼多年。”
謝無晏沒接話。
“他燒了令牌，留了布老虎。”蘇無衣低頭看著自己纏滿根鬚的右手，“我原本以為他是個純粹的惡人。”
“他確實是。”謝無晏說。
蘇無衣沒反駁。她把右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銀藍光從根鬚裡透出來，照亮她掌心那道正在癒合的焦疤。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身體上的痛她早就習慣了。是另一種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睡吧。”謝無晏說。他把斷劍橫放在膝上，背靠著一塊石頭。眼睛沒閉。
蘇無衣躺回去。母樹的根鬚還在她掌心生長，銀藍色的光在夜色裡輕輕脈動。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聽見母樹的方向傳來極輕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歌。
母親的聲音。
她攥緊右手，根鬚在掌心微微一動。然後她睡著了。這是從裂口出來之後，她睡過的第一個整覺。
天亮的時候，母樹上的花落了一半。花瓣鋪滿谷底，銀藍色從樹下蔓延到整個谷底，再從谷底延伸到谷口的石縫裡。蘇無衣站在樹下，攤開右手。根鬚已經長到了手肘。她攥了攥拳頭，手指全部能動了。掌心焦黑的疤退了大半，只剩一層淡粉色的新皮。
陸守拙從樹下站起來，拄著木棍。“陣圖補了一半。明天這個時候能全。”
蘇無衣點頭。她走到谷口，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天邊有一絲極淡的黑氣，貼著地平線飄，散不開。地氣迴圈還在轉，但轉得很勉強，像一臺生鏽的水車。
“一年。”蘇無衣說，“一年之內，得把新陣布好。”
謝無晏站在她旁邊。“來得及。”
蘇無衣沒說話。她回到母樹下，把手掌貼在樹幹上。銀藍色的根鬚從樹根裡湧出來，纏住她的手腕。她閉上眼。陣圖的資訊在往她腦子裡灌，像水滲進沙土。一頁一頁，從模糊到清晰。
第三天的夜裡，陣圖補完了。母樹上的花全落了。花瓣鋪在蘇無衣腳下，厚厚一層。她站在花毯中央，雙手平伸。根鬚從掌心鑽出，鑽入地底，順著地脈往北延伸。一條銀藍色的線從萬毒谷底升起，穿過中州，穿過舊鹽道，穿過京城外圍，連上了皇城正殿地底的迴圈陣紋。
兩條陣紋接通的瞬間，京城方向的天際線上，那道黑氣散了。
蘇無衣倒下去。謝無晏接住她。她還有意識，只是渾身的力氣全部抽乾了。根鬚從她掌心退出來，縮回地底。她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徹底癒合了，只留了一道極淡的銀藍色紋路，像樹的年輪。
“成了。”陸守拙說。他拄著木棍站在母樹旁邊，臉上笑了一下。然後他坐下來，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蘇無衣看著他。“陸守拙。”
他沒應。陸晚棠走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她站起來，看著蘇無衣，搖了搖頭。
陸守拙死了。靠在母樹根上，手裡還攥著那截無芯銅鈴。他臉上的笑沒散。母樹最後一朵花落在他的肩上，銀藍色的花瓣蓋住了他肩頭那道舊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