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晚棠跪在母樹根前,沒哭。她伸手把陸守拙手裡的銅鈴取下來,攥在自己掌心。銅鈴無芯,鈴口缺了一塊,邊緣磨得發亮。她攥了很久,直到指節發白,才把銅鈴收進懷中。
蘇無衣站在三步外。她右手掌心那道銀藍紋路還在發燙,陣圖布完之後的餘勁沒散。她看著陸守拙的臉,那張臉上還掛著笑。枯瘦,疤疊著疤,但笑是松的。
“他什麼時候到的。”蘇無衣問。
“比你們早一天。”韓執事說,“從太廟地底出來的。左腿斷了,自己綁了木棍走了四天。到谷口的時候倒在地上,是阿木把他背進來的。”
蘇無衣沒說話。她蹲下去,把陸守拙肩頭那朵銀藍花瓣拿開。花瓣底下是舊疤,一道從鎖骨拉到肋骨的刀傷,縫得歪歪扭扭。他自己縫的。
“埋在哪。”陸晚棠開口。聲音啞了,但沒抖。
蘇無衣站起來,看向谷底。母樹往東三十步,有一塊凸起的岩石,背風朝陽。“那裡。”
阿木和韓執事去挖坑。謝無晏走過來,手裡拿著陸守拙留下的那塊絹帛。原始陣圖已經完整了,銀藍光紋在絹面上緩緩流動。他把絹帛遞給蘇無衣。“陣圖收好。以後佈陣用得上。”
蘇無衣接過來,卷好,塞進懷中。她看著謝無晏。“你傷怎麼樣。”
“能走。”
“我問的是能不能打。”
謝無晏頓了一下。“能。”
蘇無衣點頭。她轉身走到母樹底下,把手掌按在樹幹上。銀藍根鬚從地底浮出來,纏住她的手腕。她閉上眼,感知順著根鬚往北延伸。京城方向的地脈迴圈在轉,速度很慢,但穩。皇城正殿底下,陣紋和萬毒谷連成一體,靈氣從地底回灌地表,形成閉環。暫時沒有崩的跡象。
她睜開眼。蕭環能撐住,但只能撐住。要徹底恢復天地靈氣,還得把原始陣圖重新布進地脈核心。那個核心在萬毒谷地底最深處。她得下去。
入夜前,坑挖好了。陸晚棠把陸守拙的屍身背到坑邊,沒讓別人碰。她自己把他放下去,擺正,把那截無芯銅鈴放在他手邊。然後她從腰間解下一根紅繩,繩上繫著一枚舊銅錢,銅錢上刻著“暗香”二字。她把紅繩系在陸守拙手腕上。
“爹。”陸晚棠跪在坑邊,聲音很平,“暗香閣我接。你歇著。”
她抓了第一把土,撒下去。然後站起來,退後。阿木和韓執事填土。蘇無衣站在坑邊,從懷中取出那三根斷陣後殘留的骨灰——母親指骨的最後一點殘片。她留了一撮,剩下的全撒進坑裡。銀藍色的骨灰落在陸守拙身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你替我娘守了十七年。”蘇無衣說,“謝了。”
土填平了。阿木搬了塊石頭壓在墳頭。石頭上沒刻字。陸晚棠說不用刻,暗香閣的人知道地方就行。
那一夜,蘇無衣坐在母樹下。謝無晏坐在她旁邊,兩人沒說話。谷口的火堆燒著,阿木守夜。陸晚棠在墳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母樹又開花了。稀稀拉拉的幾朵,銀藍色的,比之前小了一圈。蘇無衣站起來,走到墳邊。陸晚棠靠在石頭上睡著了,臉上有淚痕,但呼吸很穩。蘇無衣把一件披風蓋在她身上。
“我要下地底。”蘇無衣對謝無晏說,“今天。”
謝無晏看著她。“地底是什麼情況,陸守拙沒說完。”
“陣圖裡有。”蘇無衣把絹帛展開。銀藍光紋在晨光裡清晰起來。陣圖最底下標註了一條路線,從母樹根部往下,直通地脈核心。路線旁邊有一行小字,是母親的筆跡——“核心在谷底三千尺。下去之後,以母樹根鬚為引,將陣圖鋪入地脈。鋪完之後,核心自轉。”
“三千尺。”謝無晏重複了一遍。
“繩索不夠長。得用根鬚。”蘇無衣把右手攤開。掌心那道銀藍紋路微微發亮。母樹的根鬚從地底浮出來,纏住她的手指。她攥了攥拳,根鬚跟著動。像一根活的繩子。
“你下去,必須跟著下去。”謝無晏說,“萬一根鬚斷了呢。”
“不會斷。”蘇無衣看著他,“我娘種了二十年的樹,沒那麼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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