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縫後面是向下的石階。極陡，極窄。蘇無衣摸著石壁往下走，掌心骨灰一路燒過去。石壁上全是陣紋，銀藍色的，和母親魂魄一個顏色。陣紋在她手下碎裂，像乾透的泥。
石階盡頭是第三層入口。一道血紅色的陣幕，厚如鐵壁。陣幕上嵌著七枚銅釘，排列成北斗形狀。最中間那枚銅釘的凹槽，和陸守拙給的銅片完全吻合。
蘇無衣把銅片按進去。銅釘轉動，陣幕裂開一道縫。縫裡滲出黑色的煙，腐臭更濃。太上長老的聲音從陣幕後面傳來。“銅片……蘇含章把銅片留給了你。你以為銅片是鑰匙？銅片是鎖釦。你按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蘇無衣沒理他。她把掌心貼在陣幕上。骨灰滲入陣紋，血紅色的陣幕劇烈燃燒。第二重破了。
陣幕後面是第三層。圓形石室，比上面那層大十倍。四壁刻滿了蘇家歷代聖女的名字。從第一代蘇玄機開始，一直刻到蘇含章。蘇含章的名字在最下面，字跡最新，刻痕裡還滲著銀藍色的光。
石室中央是一口無底深井。井口懸著母親的魂魄。光影比上面看到的更淡，幾乎透明。母親轉過身來，光影裡浮出兩個字。“來了。”
蘇無衣站在井邊。“我該怎麼做。”
母親的魂魄散開又聚攏，勉強維持著人形。光影裡浮出斷斷續續的字。“第三層是鎖……鎖的是他……我撐了二十年……撐不住了……你來了……就能重新扣上……”
“扣上之後呢。”
母親的光影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浮出一行字。“扣上之後……你就是鎖……留在井裡……永遠……”
蘇無衣看著那行字。石室外面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太上長老在井底暴怒。黑色煙霧從井口噴湧而出，被銀藍色的光勉強擋住。
“還有別的辦法嗎。”蘇無衣問。
母親的光影晃了晃。浮出三個字。“有。但……”
字沒浮完，光影忽然散開。井底傳來太上長老的狂笑。“你娘撐不住了。她碎了。蘇含章，你守了二十年，還不是要碎。你女兒來了，也守不住。第三層是我的。靈氣是我的。長生也是我的。”
蘇無衣蹲在井邊。她低頭看那口無底深井。黑霧翻湧，銀藍色的光在霧裡掙扎。她將掌心按在井口邊緣。骨灰全部滲入石縫。井口的陣紋亮起來，銀藍色的光從她掌心蔓延到整個石室。
四壁上的名字全部亮起來。蘇家列代聖女的名字從石壁上浮出，化作一道道細光，匯入井口。井底的狂笑變成了嘶吼。太上長老在吼。“你封不住我！你娘封了二十年，我還不是醒了！你封不住！”
蘇無衣站起來。她把手從井口拿開。掌心的傷口已經燒穿了，白骨露出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著井口。母親的魂魄已經徹底散了。只剩最後一縷銀藍色的光，懸在井口上方，不肯墜下去。
那縷光是母親最後一絲執念。
蘇無衣伸手，將那一縷光攏入掌心。銀藍色的光滲入白骨，順著經脈往上走。她經脈全廢，光走不動，堵在手腕處，像一團冰。
井底的黑霧衝破了銀藍光的封鎖，從井口噴湧而出。石室四壁的明字全部暗下去。太上長老的嘶吼變成狂笑。“鎖沒了！蘇含章碎了！誰還能鎖我！”
蘇無衣退後一步。她攥著掌心那團光，退到石室門口。黑霧追著她湧來。她轉身往外走。石階往上，她走得極慢。黑霧在身後翻湧，但沒追出石室。第三層的陣紋還在起作用，儘管微弱。
她走出石縫的時候，謝明軒站在外面。
他穿著囚服，半張臉燒疤，手裡握著那隻布老虎。他不知道怎麼從安國公府出來的，也不知道怎麼混過禁軍和東宮的人。他就站在太廟正殿的神龕底下，等著蘇無衣。
蘇無衣從石縫裡出來，渾身是血，掌心白骨外露。謝明軒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你欠我的，該還了。”他說。
蘇無衣沒說話。謝明軒把布老虎扔過來。布老虎在半空裂開，裡面掉出一截極細的白骨。蘇無衣伸手接住。白骨落在她掌心，和母親最後一縷執念的光碰到一起。銀藍色的光暴漲，將整座太廟大殿照亮。
謝明軒退後一步，被光晃得睜不開眼。蘇無衣攥著那截指骨，轉身往太廟外面走。
“你去哪！”謝明軒在後面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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