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在皇城東南,是供奉歷代先皇靈位的地方。
廟宇本身不大,青磚灰瓦,飛簷低垂,與皇城內其他殿宇相比甚至算得上寒酸。但蘇無衣知道,真正的太廟不在地上,而在底下。
地下挖了三層。
第一層是地宮,安放隨葬的法器與典籍。第二層是祭壇,歷代新皇登基前都要獨自下來,在祭壇前跪足七日七夜,以示對先祖的敬畏。第三層——
第三層不在地宮裡。
第三層在龍脈之下。
蘇無衣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時,還以為陸守拙在說書。龍脈是皇朝根基,綿延千里,以太廟為龍首,第三層若在龍脈之下,那豈不是要把整條龍脈掀開?但陸守拙沒有解釋,只把銅片塞進她手裡,說了一句:“進去了你就明白。”
此刻,蘇無衣和韓執事從太廟西側的水道潛入。
水道極窄,只能側身走。石壁溼滑,長滿青苔,手扶上去便沾一層黏膩。水到腰際,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韓執事在前,手裡舉著一顆螢石,光很暗,只能照出三步之內的輪廓。再遠的地方,黑暗濃得像墨,稠得化不開。
兩人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水道收窄成一個拐角。韓執事忽然停住。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做了個“停”的手勢。
“前面拐角有暗哨。”韓執事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兩個,東宮的人。背對背站,手裡握著弩。弩箭淬了毒,見血封喉。”
蘇無衣點頭。
她從懷中取出一小包粉末,捏在指間。粉末細如塵埃,顏色暗黃,在螢石的微光下幾乎看不見。她屏住呼吸,將粉末彈出去。粉末無聲無息地飄散,拐角處果然站著兩個黑衣衛,背對背,手裡握著弩。他們甚至來不及轉頭,身體便晃了晃,靠著牆滑下去。弩從手中脫落,砸在水裡,濺起兩朵水花,聲音被流水蓋住。
韓執事看了她一眼。
“你修為廢了,毒術還在。”
“毒術不用靈氣。”蘇無衣越過他往前走,聲音淡淡的,“靈氣會散,毒術不會。我花了三年把能用的都刻在腦子裡。”
韓執事沒再說話。他跟上去,刀柄握得更緊了些。
水道盡頭是一面石壁。石壁約兩丈高,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陣紋。紋路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一道一道蜿蜒交錯,從石壁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血陣中央嵌著一塊銅片大小的凹槽,形狀規整,邊緣有細微的鋸齒紋。蘇無衣只看一眼便認出,這和陸守拙給她的銅片完全吻合。
她拿出銅片。
銅片一靠近石壁,整面石壁的陣紋全部亮起來。紅光從紋路里滲出,起初只是細如髮絲的光線,隨即暴漲,照得整條水道通明。石壁後面傳來人聲。東宮的人被驚動了。聲音嘈雜,腳步凌亂,從石壁另一側逼近。
韓執事拔刀。
刀身出鞘的聲音在水道里格外清脆。他橫刀擋在蘇無衣身前,刀鋒向外。
“你快破陣,我擋著。”
蘇無衣沒有猶豫。她將銅片按入凹槽。銅片嚴絲合縫,像鑰匙入了鎖。石壁上的血陣劇烈顫抖,紅光與銀藍色的光交替閃爍。石壁中心裂開一道細縫,縫裡透出銀藍色的光,清冷、幽深。
蘇無衣將掌心貼上石壁。掌心裂開的傷口碰到陣紋,骨灰瞬間滲入。那是陸守拙的骨灰,當初她逃出來時,從火堆裡一把一把抓出來的。血陣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像繃斷的弦,從中間崩裂。
石壁裂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石縫。縫裡是向上的石階。石階盡頭,銀藍色的光更盛。
蘇無衣側身擠進去。石壁粗糙,磨著她的肩和手臂。韓執事跟在後面,刀鋒向外,一步一退。石階往上走了十幾步,前面豁然開朗。
是一個圓形的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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