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毒谷口的風比上次來時暖了。藤蔓從石壁上掛下來，綠得發亮。蘇無衣進谷的時候，母樹的銀藍花落了一地，谷底鋪了厚厚一層花瓣。陸晚棠在墳邊坐著，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
“陣基準備好了。”陸晚棠說，“母樹根鬚全露出來了，等你動手。”
蘇無衣點頭。她回頭看謝明軒。他站在谷口，瘦得脫了形，燒疤在日光下發白。他往谷里走的時候腳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踩不踩得實。阿木跟在他後面三步遠，手沒離刀。
蘇無衣走到母樹底下。樹根從地底翻出來，銀藍色的根鬚在地面上盤成一圈，中間留了一個水盆大的凹坑。凹坑裡是原始陣基的陣紋，和地脈核心連成一體。她把右手伸出來。掌心骨線已經縮到虎口，銀藍光集中在指尖。
“謝明軒。”蘇無衣沒回頭，“過來。”
謝明軒走過來。他站在母樹根圈外面，低頭看著凹坑裡的陣紋。他認得那些紋路。他在太廟地底引了兩天氣，描的陣紋和這個一模一樣，只是方向反了。
“把手放進去。”蘇無衣說。
謝明軒蹲下來。他把纏著血布的右手解開。燒疤從手背延伸到手腕，皮肉擰在一起，手指伸不直。他把手放進凹坑，掌心朝上。凹坑裡的陣紋碰到他的血，亮起來，暗紅色的光。
蘇無衣把手按在凹坑邊緣。掌心骨線碰到陣紋的一瞬間，銀藍光從指尖湧出來，灌入凹坑。兩種光在陣紋裡撞在一起，暗紅和銀藍絞纏。謝明軒悶哼一聲，手背上的燒疤裂開，血滲出來。
“別動。”蘇無衣說。
她把骨線往陣紋裡推。指骨在掌心底下融化，像冰掉進熱水。銀藍光滲入陣紋的每一根紋路，把暗紅色的血引一點一點從陣紋裡拔出來。謝明軒咬著牙，手背上的裂口越來越深。血引從裂口裡往外冒，被銀藍光裹住，往陣紋深處沉。
蘇無衣的右手在抖。指骨融化的時候，掌心的皮肉跟著塌下去，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掏。她咬著後槽牙，左手攥住右手手腕，硬按在陣紋上。融到最後一點的時候，指骨在掌心猛然一跳，銀藍光暴漲，從凹坑衝出來，順著母樹根鬚往地底竄。
地面震了一下。谷底的花瓣被震得飛起來，銀藍色的花雨漫天。蘇無衣跪下去，右手從凹坑裡拔出來。掌心空了。虎口到指尖只剩一道極淡的銀藍紋路，像褪了色的疤。指骨沒了。融進陣基了。
謝明軒也倒了。他仰面躺在樹根圈外面，右手垂在身側。手背上的裂口還在滲血，但血是紅的了，不帶銀藍光。他喘著氣，獨眼望著天，花瓣落在他的燒疤上。
“血引清了。”蘇無衣站起來，右手垂著。整條手臂從肩膀往下發麻，像被抽空了。“分流固定了。往地脈核心走，誰也改不了。”
謝明軒沒說話。他躺了很久，直到陸晚棠端了一碗水過來。他撐著坐起來，接過碗喝了。手還在抖，但比之前穩了一點。
“你走吧。”蘇無衣說。
謝明軒抬頭看她。
“陣基融了。血引清了。你身上沒有陣紋的牽引了。”蘇無衣把右手攤開給他看，“指骨也沒了。你手裡沒有任何籌碼了。安國公府的地契、靈脈、你爹的爵位，全都沒了。你自由了。”
謝明軒看著她的手。掌心那道褪色的紋路在日光下幾乎看不清。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燒疤還在，裂口在結痂。他攥了攥拳頭，手指能彎了。
“自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聲音啞得聽不出情緒。
他站起來。陸晚棠遞給他一個包袱，裡面是乾糧和水。他接了，背在肩上。他往谷口走，走得很慢。走到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
“阿醜的屍身，我埋在國公府後院的槐樹底下。”他說，“沒扔亂葬崗。”
蘇無衣站在母樹下。她看著謝明軒的背影消失在谷口的藤蔓後面。風從谷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花瓣。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空了，指骨沒了，骨線沒了。但掌心的觸感還在，地氣的脈動還在。只是很淡，淡到幾乎感覺不到。
她把手攥起來。手心裡什麼也沒有。
謝無晏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沒問，也沒說話。兩個人站在母樹下，看著谷口的風把花瓣吹得到處都是。
“指骨融了。”蘇無衣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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