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萬毒谷的銀蘭花謝了。花瓣落盡，母樹枝頭抽出新葉，綠得發亮。谷底的土壤被花瓣養了一個月，肥得發黑。蘇無衣在母樹東側開了一小塊地，種了些尋常草藥。她右手沒了地氣感知，但前世的藥理底子還在，翻土、播種、澆水，用最笨的法子。
謝無晏在谷口搭了間木屋。梁是舊鹽道驛站拆來的，牆是谷底現成的碎石壘的，頂是陸滿囤從京城捎來的油氈。屋不大，一間住人，一間堆藥。蘇無衣沒搬進去，還住在母樹底下的石洞裡。但她的藥鋤、藥簍、曬藥的竹匾，全放在木屋門口。
阿木在谷口外圍布了一圈暗哨。韓執事去了中州邊境的藥鋪，替陸滿囤看鋪子。陸晚棠回京城處理暗香閣的事，隔幾天送一封信來。信上說的都是新帝的事——新帝登基後大赦天下，削了安國公的爵，把太子舊黨全清了。青雲宗換了掌門，沈知微升了藥峰峰主。監天司被併入大理寺，謝無晏的舊部散了七七八八。
蘇無衣看完信，摺好，壓在母樹根底下的石頭下面。
這天下午，她蹲在藥圃裡拔草。掌心的紋路忽然跳了一下。她停手，低頭看右手。掌心那道褪色的銀藍紋路在跳，很輕，像有人用指尖點了一下。地氣感知在恢復。極慢，但確實在回來。每天比前一天多一絲。她攥了攥拳，掌心溫熱。
“有人來了。”謝無晏從木屋裡出來。他的傷全好了，肩上的疤結了淡粉色的新肉。斷劍插在母樹根旁，他沒拔，空手走到谷口。
蘇無衣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谷口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人的，走路很慢。片刻後，一個老頭從藤蔓後面鑽出來。六十來歲，矮瘦，背駝，肩上揹著一隻舊竹簍。簍裡裝著草藥，根莖葉混在一起，品相極差。
老頭看見蘇無衣和謝無晏，愣了一下。然後他看見母樹，看見滿谷的銀藍葉，眼睛亮了。他把竹簍放下，蹲在地上，從裡面翻出一株半枯的草，捧在手心裡看。
“銀藍母株。”老頭抬頭看蘇無衣，“這樹，是你種的？”
蘇無衣沒答。她看著老頭手裡的那株草。草葉已經枯了一半，根鬚發黑，但葉脈上有一條極細的銀藍紋路。和母樹的葉脈一樣。
“你在哪裡挖的。”蘇無衣問。
“中州裂口往東三十里。一片銀藍草地。”老頭把草放回竹簍，“那片地三個月前還全是黑土，寸草不生。上個月開始長草，全是這種銀藍葉。我採了半個月，想著找個能種活的地方。”
蘇無衣蹲下來，翻了翻他竹簍裡的草。十幾株，全是一個品種，銀藍葉脈，但根鬚發黑。挖的時候傷了根，活不了。她把竹簍提起來，放到母樹根底下。“放這裡。根鬚挨著母樹，能活。”
老頭看著她。“你是這谷里的人？”
“嗯。”
“這樹能治病？”
蘇無衣沒答。她從簍裡取出一株草，把根鬚按進母樹腳下的泥土裡。銀藍根鬚從地底浮出來，纏住草根。枯黃的草葉在片刻間轉綠，葉脈上的銀藍紋路亮起來。老頭瞪大眼睛，湊近了看。
“活了。”他抬頭看蘇無衣，“你這樹，能活死人？”
“不能。”蘇無衣站起來，“只能活草。”
老頭在谷里待了三天。他叫周伯，中州人，以前是青雲宗外門藥農，老了被清退，靠採藥為生。他在谷底轉了一圈，把每寸土都摸了一遍，說谷底的土質比中州強十倍，種什麼活什麼。
第四天，周伯走的時候沒走成。他在谷口看見陸晚棠從京城回來，帶了一隊人。十幾個，全是老弱，衣裳破爛，面黃肌瘦。有拄拐的，有抱娃的，有瞎了一隻眼的。
“京城清剿太子舊黨，這些人被牽連了。有散修，有藥農，有雜役。”陸晚棠跳下馬，風塵僕僕，“大理寺要把他們發配北疆。我截了人，帶回來了。”
蘇無衣站在谷口，看著這群人。他們縮在一起，不敢往裡走。領頭的是個中年女人，缺了條胳膊，但腰挺得直。她看著蘇無衣，開口。“你是這裡管事的？”
“算是。”
“我們沒地方去了。陸姑娘說你這谷里能收人。”
蘇無衣沒接話。她看著這群人。老的、小的、殘的、病的。和她當初從亂葬崗爬出來的時候差不多。她回頭看了一眼母樹。樹下的藥圃剛翻了土，種了一半。谷底的藥田只開了一小塊，剩下的全是荒土。
“谷里有規矩。”蘇無衣開口，“不打架，不偷盜，不用毒害人。能做活的做活。不能做活的養著。想走的隨時走，不攔。”
中年女人看著她。“管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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