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使在谷口三里外紮了營。
二百人列成方陣，甲袍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雲紋旗插在陣前，風一吹，旗面繃得筆直。八抬大轎落地，珠簾紋絲不動，裡面的人沒有下來。
蘇無衣站在谷口，身後是萬毒谷全部的戰力——四十多個散修，修為最高的一個金丹後期，還有三個斷了胳膊拄著柺杖的。韓執事站在藥材棚頂上，手裡攥著一把淬了毒的銀針。趙嫂把藥鍋端到谷口，滾水翻騰，藥味刺鼻。謝無晏站在蘇無衣右側半步，斷劍殘柄插在腰間，兩手空空。
先行官陳渡從陣中走出來，換了身新袍，臉上掛著和昨天一樣的淺笑。他走到谷口十丈處停下，揚聲說：“蘇姑娘，巡使大人親至。依禮，你該出迎。”
蘇無衣沒動。
“依哪門子的禮？”她回話，聲音不高，但是口風大，話被送出去很遠。“最高長老會的禮，管不到萬毒谷。”
陳渡的笑意沒變，眼底卻冷了半分。他側身讓開，八抬大轎的珠簾被一隻手從裡面撥開。那人走出來，身量不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袍，袍角連雲紋都沒繡。面容普通得讓人記不住——圓臉，淡眉，下巴上有一顆不起眼的黑痣。放在人群裡一抓一大把。但他走出來的瞬間，谷口所有人同時感到了一股壓力。那壓力不猛，卻沉，像整片天往下壓了一寸。元嬰巔峰的靈壓。蘇無衣身後的散修裡有人悶哼了一聲，膝蓋發軟。
巡使往前走了三步，停在陳渡身側。他手裡託著那隻青銅圓盤，盤心暗紅珠子一下一下跳著，頻率和昨晚那波試探一模一樣。他看著蘇無衣，目光平平淡淡的，沒什麼情緒。
“蘇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喝水。“我姓鍾。你叫我鍾巡使就行。”
“鍾巡使。”蘇無衣點了點頭，算是招呼。
鍾巡使把鎮脈盤往前遞了遞。“認識這個嗎？”
“鎮脈盤。”
“好眼力。”他收回手，低頭看著盤中那顆跳動的紅珠，“三千年前，天地迴圈被篡改，地脈逆流，靈氣枯竭。初代長老會煉製鎮脈盤，用來壓制失控的地脈。後來迴圈穩定，鎮脈盤封存。再後來，地脈總閘建在萬毒谷底，總閘的陣紋與鎮脈盤的陣紋同源而出。換句話說——”
他抬起頭。“鎮脈盤能鎖總閘。從千里之外。”
蘇無衣沒接話。掌心那道幾乎消失的疤在鎮脈盤靠近的壓迫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把手背在身後，攥緊斷劍殘柄。
“我今日來，不是來跟你商量的。”鍾巡使的語氣平得沒有起伏。“仙盟令已經下了，三月之期是給中州各派的面子。萬毒谷不在面子之列。你現在交出總閘控制權，我轉身就走，萬毒谷所有人既往不咎。你若不交——”
他頓了頓。
“鎮脈盤一啟，總閘鎖死。你手裡那點控制權變成廢鐵。我再進谷拿人，罪名是私佔天地公器，按仙盟令第三條，就地格殺。”
他說“格殺”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喝水”沒區別。
蘇無衣身後的散修裡，有人往後退了一步。周伯攥著柺杖的手在抖。趙嫂咬著嘴唇，藥鍋底下的火快滅了，她沒去添。
蘇無衣沉默了很久。谷口的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額角一道新結的痂，那是昨晚下地底時磕的。她看著鍾巡使手裡那隻鎮脈盤，看著盤中跳動的紅珠，看著暗紅珠子映出的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然後她笑了一下。
“鍾巡使，你手裡那東西，能鎖總閘。”她往前邁了一步。謝無晏在她身後半步處，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但你知不知道，總閘一旦鎖死，地脈逆流會怎樣？”
鍾巡使的眉毛動了一下。
“迴圈逆流是我鎖死的，用我孃的迴圈法則和我自己的精血。總閘是逆流迴圈的樞紐。你鎖死總閘，地脈裡的逆流靈氣無處可去，會倒灌回地底三千尺以下的深層地脈。”她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輕。“深層地脈一旦被逆流靈氣撐爆，整個中州的地脈都會裂開。到時候別說靈氣，連地氣都沒了。中州變死地。你最高長老會守著一個死地，還能管誰？”
她說完，風把她的衣角吹得獵獵響。谷口安靜了一瞬。陳渡的笑意僵在臉上。鍾巡使低頭看著鎮脈盤，盤中那顆暗紅珠子的跳動忽然慢了半拍。
蘇無衣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抬起右手。掌心那道暗紅的疤正對著鍾巡使手裡的鎮脈盤，疤心裡一點銀藍光芒亮起來，微弱，卻穩。腳下的地氣猛地一顫，像心跳。三百尺外那處中轉節點被她的地氣牽引，微微震動。三百尺、六百尺、九百尺——地氣一層一層往下傳，傳到三千尺深處，總閘陣眼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
整個萬毒谷的地面都震了一下。鍾巡使手裡的鎮脈盤突然跳快了，盤中紅珠瘋狂閃爍，陣紋上浮出一道道細紋。他臉色一變，五指收緊，扣住盤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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