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蘇無衣沒睡。
她坐在母樹下,背靠樹幹,掌心那道燒灼般的銀藍紋路慢慢冷卻,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疤。謝無晏在十步外的藥棚裡磨劍,斷劍殘柄擱在磨石上,每磨一下,刃口就亮一分。他沒過來。她也不需要他過來。
谷中沒幾個人睡。散修們擠在西邊棚子裡,斷了胳膊的那個疼得整夜呻吟,趙嫂來回換藥,腳步聲在泥地上來來回回。周伯帶了兩個年輕人在谷口輪值,每隔半個時辰傳一次暗號。
子時剛過,蘇無衣忽然睜眼。
地氣感知裡多了一道波動。極輕,極遠,來自中州方向。像有人在千里之外撥動了一根琴絃,弦的另一頭連著萬毒谷底的總閘。那波動一下一下撞在總閘外層的七道暗陣上,暗陣紋絲不動,但波動本身帶著一種試探的、有規律的節奏。鎮脈盤。巡使已經到了中州境內,正在測試遠端干擾的力度。
蘇無衣閉眼凝神。那道波動持續了約莫百息,然後停了。停得很乾脆,像試探者已經摸清了暗陣的佈局,滿意地收了手。
她睜開眼時,謝無晏已經站在她面前。磨好的斷劍殘柄插在腰間,刃口泛著冷光。
“來了。”他說。
“還在試。明日正午之前不會動手。”蘇無衣站起來,膝蓋有些僵,她活動了兩下,往地底入口走。
“你去哪?”
“三百尺。再確認一遍暗陣。”
謝無晏攔住她。“你昨晚從三百尺上來的時候,人差點沒站穩。再下去一次,地氣反噬會更重。”
“我知道。”她繞過他的手臂,“但鎮脈盤一旦啟動,暗陣和總閘之間的靈氣通道就會變成他們鎖死總閘的捷徑。我得確認通道的走向,看能不能在明日之前切斷幾道。”
謝無晏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斷劍殘柄從腰間抽出來,遞給她。“帶著。”
她接過來。劍柄上的裂痕硌著那道暗紅的疤,疼得她指尖一縮。但她沒鬆手。
下到三百尺,她花了將近一個時辰。
經脈裡的靈氣像一條幹涸的溪,勉強滲出幾滴水,撐著她一級一級往下挪。巖壁上的銀藍水珠比昨晚更多了,靈氣濃度在上升,這是迴圈逆流穩定的好兆頭,卻也是最高長老會加快動手的原因。地脈越活,總閘越重要,他們就越等不了。
到達中轉節點時,她的掌心那道疤又亮了起來。這次她沒敢把手直接貼上去,而是用斷劍殘柄抵住陣紋,借劍柄上傳來的微弱地氣啟動感知。殘柄上的裂痕像一條引線,把地氣從陣眼中勾出來,匯入她的經脈。疼,但比昨晚輕些。
感知放大的瞬間,她看清了。
七道暗陣,每一道都盤踞在總閘與外層地脈之間的關鍵節點上。靈氣從地底湧向總閘,必須經過這七個節點。暗陣像七把鎖,平常蟄伏不動,一旦鎮脈盤發出特定頻率的波動,七道鎖就會同時收緊,切斷靈氣通道,讓總閘變成一座孤島。屆時蘇無衣手裡的控制權就是廢鐵,因為她連地氣都感知不到,遑論操控。
但她還看到了另一件事。
第一道暗陣的紋路里,有一處極細的缺口。缺口邊緣的陣紋帶著焦痕,那是被強行衝開的痕跡。總閘融劍時的反震力。謝無晏的斷劍殘柄融進總閘的那一刻,衝擊波沿著靈氣通道往上逆湧,撞在第一道暗陣上,撞出了一個細微的裂口。
很小,小到鎮脈盤未必檢測得出來。但確實存在。
蘇無衣盯著那個缺口看了很久。斷劍殘柄抵在陣紋上的手越來越穩。她腦子裡迅速推演:如果她能把這個缺口擴大,哪怕只擴大到能讓靈氣透過的程度,鎮脈盤的鎖死效果就會打折扣。但這需要第二次融劍——第二次把地氣衝擊波引向暗陣。
她沒有第二截斷劍。謝無晏的劍已經融進總閘了。
除非。
她慢慢抬起頭,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道暗紅的疤上。那裡殘留著地氣感知的最後一點火種。如果她把這點火種連同經脈裡殘存的靈氣一起逼出來,打入暗陣缺口,也許能撕開一條縫。代價是,她的地氣感知會徹底消失。經脈也可能再毀一次。
她攥緊斷劍殘柄,從地底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