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紋亮了一瞬。銀藍色，微弱，像將滅的炭。
最前排那株枯萎的銀藍草，灰白的葉尖上，冒出了一點新芽。銀藍的，極小，在風裡顫。然後是第二株，第三株，整排枯草從根到葉，一寸一寸轉藍。地氣沒有上來，但草活了。
謝無晏看見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蘇無衣。”
她沒理他。血還在往泥裡滲，她的指尖開始發麻，整條左臂的經脈在抽痛。引脈針的運轉是被動引地氣，以血養草是主動耗精血。她感知到自己的經脈在承受兩倍於引脈針的壓力，但銀藍草活了，根鬚往下扎，穿透暗陣缺口，纏繞陣紋。
陣紋在血裡一寸寸暗下去，像被水澆滅的炭。
第一道暗陣，從缺口開始，被銀藍草根鬚徹底裹住。草根分泌出某種東西，把陣紋的靈力一點點吸走，轉成自己的養分。暗陣在死，銀藍草在長。
蘇無衣把手從泥裡抽出來。掌心那道疤裂得更開了，灰白裡透著血紅，但沒有再流血。她把短刀丟回案板上，刀刃上沾著的藥渣被血衝開。
“不用引脈針了。”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左臂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微微痙攣。“以血養草，以草養陣。引脈針能引來的地氣有限，我的血能滲到更深處。”
謝無晏看著她垂在身側的手。掌心的血混著泥，沿著指縫往下滴。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代價呢。”他終於開口。
蘇無衣沒回答。她往藥棚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代價我自己擔。”
她走進棚裡，趙嫂端來的藥碗還擱在案上。她端起來，把剩下的半碗一口喝了。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壓住了經脈裡翻湧的痛。
外面，謝無晏站在坡地上，看著那片重新活過來的銀藍草。老槐樹上的新葉又抽出來了，銀藍色，在晨風裡微微發亮。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銅針，針身上的白霧已經散了。
然後他看見，暗陣缺口下面的泥土在動。
極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泥底翻了個身。銀藍草的根鬚猛地縮了一下，又紮下去。泥土表面裂開一道細紋，從坑洞邊緣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老槐樹底下。
樹根處，泥土拱起來一塊，又塌下去。
謝無晏握緊了銅針。斷劍無鋒，腰間空柄。他蹲下去，手指按在泥土裂縫上。地氣從縫隙裡滲出來——但不是從三百尺深處來的。那地氣的溫度不對，帶著一股陳腐的鐵腥味，像封了三千年的東西剛剛撥出一口氣。
藥棚裡，蘇無衣放下藥碗，左手掌心一陣劇痛。她低頭看了一眼，灰白的疤裡，滲出了一滴黑色的血。
那滴血落在泥地上，冒出一縷極細的黑煙。
蘇無衣瞳孔驟縮。她蹲下去，指尖沾起那滴黑血。血在指腹上灼了一下，鑽進皮膚，不見了。與此同時，她感知到暗陣深處——那道她從未探到過的最深處，第六道暗陣之下，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
中州方向，鍾離的鎮脈盤猛地一震。暗紅珠子從慢速脈動驟然變成狂跳，又驟然停住，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鍾離站在最高長老會總壇的密室中，低頭看著鎮脈盤。他的臉在暗紅光芒裡忽明忽暗，嘴角溢位一絲血。
“蘇含章……”他啞著嗓子，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盤面上摳出一道白痕。“你留了什麼給她。”
鎮脈盤中央，一道三千年來從未亮過的陣紋，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