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晏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他走到老趙身邊時老趙沒動。蘇無衣走過時老趙側了側身。在她跟他擦肩的一瞬,他喉嚨裡擠出兩個氣音。比上次在亂葬崗上清楚了一些。她聽見了。
陸姑娘。走。
她腳步停了一停,然後繼續走。
往前走過了兩條街,謝無晏忽然拐進一條夾巷,推開一扇矮門。門後是個小院子,院子裡停著一輛舊板車,車上堆著乾柴。他指了指板車側面一塊凹進去的地方:躺進去。柴蓋上。出城之前別出聲。
蘇無衣看了一眼板車。柴堆側面留了空,剛好夠一個人蜷進去,上面蓋一層薄柴,透氣的縫留著。她二話不說鑽進去,縮成最小一團,謝無晏把幾捆乾柴堆上,把她的身體完全遮住。
板車動了。他一個人拉著車走,輪子在青石路上顛。她透過柴縫看天。月亮還在雲後面。
出城要過城門。夜裡城門落了鎖,但有守城兵丁輪值。板車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喊停,腳步聲靠近,一個粗聲問:大半夜的拉柴出城?
謝無晏的聲音懶洋洋的,跟他在花廳喝茶時一模一樣:城外莊子上明早要蒸糕,緊著今夜送柴過去。大人行個方便。
他的聲音裡有某種東西。像銅錢從高處落進深井裡,聽起來輕,底下有分量。那兵丁唔了一聲,又翻了翻柴堆——翻了面上那層,沒往深處探。然後城門開了一條縫,板車軲轆壓過門檻,出去了。
出去之後她沒立刻動。板車又走了大約一里地,停下。謝無晏把柴堆挪開,她坐起來。城外的大路在月光下白慘慘一條,兩邊是麥田,麥穗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她下了板車,站在路當中,頭巾在風裡微微掀動。謝無晏把斗笠往後推了推,露出一雙在月光裡顯得很淡的眼睛。他上下看了她一遍,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不是問話。是陳述。
你中毒了。三年前中的。鎖靈散。但你昨晚把它逼出來了三成。用的是生附子配雷公藤。他頓了一下,尋常人喝了那副藥,活不過半炷香。
蘇無衣迎著風站在原地。她頭巾底下露出的下頜線繃了一下,沒否認。
謝無晏又說了第二句:那胎記底下壓了東西。毒宗的封印。你娘封的,對吧。
他把兩個字咬得很平,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她終於抬頭直視他了。風把她的頭巾掀起來一角,露出左臉頰那道胎記蛻皮後的裂縫。謝無晏的目光落在那道縫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張薄紙遞過來。蘇無衣接了。紙上面畫著一個人臉輪廓,輪廓上標了幾個點,點旁邊寫著墨字。她一眼認出,那是左頰胎記封印的解除位置圖。
謝無晏說:你爹臨死前託我轉交的。他讓我等。等那個左手腕上有印記的、活過了十八歲的姑娘出府的那一天。他說,他女兒叫陸無衣。七歲那年被送進安國府當通房丫鬟。他等了十二年沒等到她出來。等我碰見你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了。
風突然大了起來,把路兩邊的麥田吹出一陣嘩啦的聲響。
蘇無衣攥著那張薄紙,紙角扎進指腹。她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又抬頭看了一眼謝無晏。他的表情在月光下沒有笑意了。乾淨。平靜。像一把刀放在案板上。
她的指環在無名指上轉了一圈。緊了一分。
你爹讓我告訴你,謝無晏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暗香閣不是你的歸處。毒淵是。你娘在毒淵等著。
蘇無衣站在原地。風灌進她袖口裡,涼颼颼的。她把那張紙疊起來,貼胸收好,跟令牌放在一起。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不抖。
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