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衣把兩張紙條疊在一起燒了。
灰燼落進穀殼堆裡,她伸手撥散,看不出痕跡。然後她開始收拾。動作快,不亂。腰後淬毒短匕別好。竹筒塞進衣襟最裡層,貼著胸口。令牌和指環戴在身上,不取下來。鐵簪、靛藍布片、繡了字的布條——她用那塊從井底撿來的碎布把三樣東西包成一個小包,塞進左袖口的折邊裡。
解毒方子背下來了。人皮地圖背下來了。竹筒裡父親的信也背下來了。她腦子裡存的比身上帶的還多。東西丟了不要緊,腦子記憶丟了不行。
她在原地轉了一圈。確認沒有什麼遺漏。然後她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後院靜悄悄的,下人們都歇了。月亮被雲遮了半截,地上半明半暗。
她退回屋裡,等。
等的這一個時辰裡她沒閒著。她把油燈捻得更暗,蹲在牆角的陰影裡,拆開那枚墨錠。銀絲和珠子被她取出來,單獨用一小片油紙裹了塞進鞋底夾層。墨錠復原。然後她把那半截解毒方子薄絹從竹筒裡抽出來,對著油燈又看了一遍,確認每個藥材的炮製細節都刻在腦子裡了。確認三遍。燒了薄絹。
竹筒空了。她把竹筒重新塞回牆根石板底下那個洞裡,石板蓋好。萬一有人翻到她身上找不著東西,牆角還有一份空殼可以讓他們搜去。
做完這些,子時還差兩刻。
她沒坐。站著,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風穿過院子的聲音,遠處前院更夫的梆子響了兩聲,枯井邊有老鼠窸窣爬過的細碎爪子聲。一切正常。
子時還差一刻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從後院通往穀殼屋這條窄走廊的盡頭來了一個人,腳步聲刻意放輕,但鞋底踩在青磚上還是有細微的摩擦聲。
蘇無衣的手按上匕柄。但那人走到門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沒敲門。她聽見一個東西被輕輕放在門外的地上,然後腳步聲折返,原路退回。
她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開了一條門縫往外看。地上放著一隻舊布袋。布袋口扎著,裡面鼓鼓囊囊。她伸手撈進來,關上門,摸黑拆開布袋上的結。
裡面是一件粗布衣裳。灰撲撲的,城裡跑堂夥計常穿的那種。衣裳底下壓著一雙舊布鞋和一條頭巾,頭巾寬大,裹上能遮住半邊臉。衣服口袋裡塞了一張紙條。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老趙的。
換。走。
他把出城的行頭給她準備好了。
蘇無衣把布袋裡的東西抖出來,二話不說脫了身上那件破衣裳,換了粗布短褂和綁腿褲子。布鞋略大,她在鞋頭塞了兩團碎布。頭巾裹上,從額前一直圍到下頜,把左半邊臉和胎記全部遮住。她在穀殼屋裡走了兩步,貓著腰,肩膀縮著,看著就像一個夜裡偷跑出來幹私活的短工夥計。
她推開門。
往後角門走的路上她數了步子。四十七步。每一步都踩在青磚接縫裡,聲音最小。經過枯井的時候她瞥了一眼井沿,那盞老趙的紙燈籠不見了。被誰取走了不知道。
后角門在巷子盡頭,黑漆木門虛掩著。她手搭上門板的時候,門從外面被人拉開了。
謝無晏站在門外。
他換了身靛藍色的短打,頭上戴了頂斗笠,壓得很低。腰上沒掛青玉佩,但腰間有一條不顯眼的皮帶,皮帶上彆著兩根短棍——拆開能當暗器的那種。他看見蘇無衣裹著頭巾穿著一身跑堂衣裳出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說話。只側了側身,讓出巷子。
蘇無衣走出去。她經過他身側的時候,他遞過來一個東西。冷的。鐵的。她接住一看,是把鎖。後腳門的鎖。他把她開過的那把舊鎖給換了。
舊的被人動了手腳,他壓著嗓子說,換一把踏實。
她沒問他是怎麼知道舊鎖被人動過的。她把新鎖掛回去,鎖芯咔噠一聲扣死。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巷子往南走。他走前面,她落後三步,間距不遠不近,看著像兩個夜裡跑腿的夥計搭伴幹活。
剛拐出巷口就停了一下。
巷口對面蹲著一個人。佝僂的。老趙。他蹲在牆根底下一戶人家的石墩後面,手裡沒有燈籠,兩隻手攏在袖口裡。看見他們出來他站起來,瘦小一個人,擋在巷口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