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骨銅片的反光裡，花廳的方向，一個人站在廊柱後面。穿灰褐長衫。那個青雲宗執事。他在看雜物棚的方向。
蘇無衣繼續擦燈籠骨，動作沒停。面上的痴傻表情也沒變。但她右手拇指已經按在了腰後短匕的柄上。
那人站了一會兒。走了。
她等了一刻鐘才從雜物棚裡出來。後院的晚風裡頭夾著一股焦味。她循著味走到廚房後面的空地，看見啞婆蹲在地上燒什麼東西。一堆黃紙。跟灶臺底下那半截符紙一樣的黃紙。
啞婆抬頭看她一眼。沒說話。把火堆裡的灰燼撥了撥，站起來進了廚房。
蘇無衣蹲下去，用一根枯枝撥開灰燼。灰燼裡剩了幾片沒燒盡的小角，上頭隱約還有硃砂的印記。她把那幾片小角挑出來，塞進袖口。回屋看。
碎片拼在一起，是三四個不完整的符文。她認不全，但有一個字她認得。
又是鎖靈散。
啞婆在燒符紙。啞婆也在往廚房送的東西里加東西。鎖靈散入了安國府三年。老趙的信裡說——但老趙至今沒出過府。啞婆能燒符紙，說明她識字。一個燒火的啞婆認識符文的硃砂字？
蘇無衣把碎片收好。
天又黑了。她站在穀殼屋的窗縫前，把解毒方子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八味藥。前院藥房裡有甘草、陳皮、桂枝、白朮。生附子、馬錢子、雷公藤，藥房不一定有。但她昨天在廚房灶臺底下摸到過半截硃砂符紙，那紙的背面用墨寫了幾個字：城西周記藥鋪。門口掛一串幹葫蘆。
她得出一趟府。
但她剛有這個念頭，門縫裡又塞進來一張紙條。她撿起來看。這一次筆跡換了。不是勁瘦的。是歪歪扭扭的，像不會寫字的人硬描的。老趙的字。
青雲宗那人盯上你了。今夜別出府。
她攥著紙條在黑暗裡站了三秒。然後她把紙條燒了，灰埋進穀殼堆。
不出府。但她可以等。
那執事明天走還是後天走？秋獵之前，安國公府來來往往的人會越來越多。她等得起。
她重新坐下來，閉眼，把暖流引向那塊胎記。胎記在暖流浸泡下又起了細密的癢，像有東西要從皮肉裡鑽出來。癢到最厲害的時候，胎記邊緣忽然裂開了一條極細的縫。青黑色的表皮翻起來一點，底下露出一層新的皮膚。顏色淺淡。乾淨。
那塊胎記在脫落。
只脫落了邊緣極小的一線，像蛇蛻皮。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縫。指腹下的觸感讓她後背一涼。胎記底下不是皮。是鱗片一樣的東西。一層一層疊著，又薄又硬。
她慢慢縮回手。
門外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輕的。不是張婆子。走到她門口停了一瞬。然後一個東西從窗縫裡丟了進來。
咚。落在穀殼上。
她等那腳步聲走遠了，才摸過去撿。是一個油紙包。拆開，裡頭裹著三樣東西：一小把生附子，一小撮雷公藤，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筆跡勁瘦，就兩個字。
夠麼？
蘇無衣捧著那三樣東西。生附子七枚，雷公藤三錢。配她白天從廚房拿的甘草和陳皮，夠熬兩副解毒湯。
她嘴抿了一下。
。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