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站在三十步外的密林深處,佝僂的輪廓被藤蔓陰影切成幾塊。他手裡攥著一樣東西,圓形的,像是扣在掌心裡的什麼小物件。蘇無衣掃了一眼他腳下的地面。靴子底下的落葉有被反覆踩壓的痕跡,說明他到了有一陣了,站著沒動。
身後追兵的蹄聲越來越近。岔路口到林子入口不過兩裡地,軍馬全速跑,一盞茶的工夫都不到就能衝到林子邊。
你認識他。謝無晏的聲音低面平地從她背後貼過來,
認識。蘇無衣說。
老趙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路的姿勢跟府裡那個拖屍體的啞僕一模一樣,腳步拖沓,肩膀歪著。但他往前踏出這一步之後,左手從袖口裡抽出來了,掌心攤開。那圓東西是一枚銅錢。跟他先前在亂葬崗上拎的那盞紙燈籠同款,素面朝天,什麼都沒刻。
他把銅錢翻了個面。
另一面刻了一個字。蘇無衣隔著三十步看不清。但謝無晏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比她的視線高了半個頭,他看見了。
暗香閣的密令銅錢,謝無晏說,持此令者,閣中內應自認身份。他讓你信他。
蘇無衣沒有立刻動。她把目光從銅錢移到老趙臉上。他的臉還是那張皺巴巴的臉,嘴半張著,下巴上沾著一片乾枯的樹葉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之前她見過兩次的目光,這一次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更深。不是銳利,是急。著急的那種亮,像一個人憋了太久的話終於到了嘴邊卻發不出聲。
她往前走了。謝無晏沒有攔。
蘇無衣走到老趙跟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蓑衣底下的身體繃著,掌心那條紫紋貼著指環的內側,隨時能調動暖流。老趙低頭看她,然後把銅錢塞進她手裡。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間,感覺到了溼。熱的。汗。
老趙的嘴張了兩下。氣音擠出來三個字。
……別回頭。
身後林外傳來了馬蹄入泥的聲音。已經進林子了。人不多,聽腳步大約四五個,但馬匹衝進密林之後速度會降,草木密的地方人騎不住馬,他們得下馬走。
老趙轉身就走。他走的是林子深處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獸道,草被踩平了又長起來半截,說明近期有人走過但不是常走。他一邊走一邊從懷裡掏東西,掏出一樣往路邊扔一樣。蘇無衣跟上去,瞥了一眼他扔的東西。碎布片。染過的。她聞了一下氣味,碎布上浸了某種草汁,濃烈刺鼻。追兵如果走這條路,聞著這股味就會往岔路上偏。
謝無晏從後面趕上來,跟在她身側,短棍已經握在右手掌心裡。他經過路邊一塊沾了草汁的碎布時也聞到了,眉頭挑了一下,沒說話。
老趙在前面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林間的光線從暗轉亮了,瞬間,頭頂的樹冠裂開一道口子,天光漏下來。他停在一個樹洞前面。樹洞口的藤蔓被人割過,斷口新鮮。他把藤蔓撥開,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洞。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蘇無衣,把右手食指豎起來貼在自己嘴唇上。禁聲。他指了指樹洞,又指了指地上。洞壁上,有人用炭畫了一幅簡圖。蘇無衣蹲下去看。圖上畫著三條路。左邊一條通往京城方向的官道,中間一條穿過這片林子,右邊一條往東南折了個彎,彎的盡頭畫了一隻豎著的眼睛。
暗香閣的標誌。那隻眼睛她在那片靛藍布片上見過。跟蛇環一起的暗紋。
老趙畫完就退了三步。他站到一棵松樹後面,肩膀垂下來,又變回了那個佝僂的啞僕。但他最後看了蘇無衣一眼,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左手腕上,又移回來。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極輕的兩個音節,蘇無衣用唇語讀出來。
往右。
然後他就消失在松樹背後的藤蔓叢裡了。
蘇無衣蹲在樹洞口沒有立刻動。她把那幅炭圖又看了兩遍,確認記準了每一個細節。三條路的方向、標誌、跟人皮地圖上的毒淵方位之間的相對位置。東南折彎的路口正好對準毒淵的山谷入口方向。老趙讓她往右走。
身後林子裡傳來了人的聲音。粗嗓的,罵了一句,大概是追兵被草汁布引偏了方向,正在罵罵咧咧地折返。聽距離,不到二百步。
謝無晏站在她身側,低頭看著那幅炭圖。他沒有催。蘇無衣站起來,往東南折彎的方向邁出第一步。謝無晏跟上去。走了大約百餘步之後他又說了話,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她聽得見:那個樹洞畫圖的人,他在府裡跟了你多久?
蘇無衣的腳步沒停。但她想了想。原身阿醜的八年記憶裡,老趙一直在。他拖屍、搬柴、在後院修籬笆,從不出聲,誰也不多看一眼。八年。她娘把令牌埋進她手腕之後,那些負責她進安國府的人裡,有一個跟了她八年,看著她從一個七歲的孩子長成被鞭子抽死的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