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她說。
謝無晏沒有接話。他手裡的短棍轉了一下,從右手換到了左手。
兩人沿著獸道又走了大約兩裡地,林子的盡頭突然開闊了。面前是一條河谷。不深,水清澈見底,河床鋪著被水磨圓的卵石。河谷對岸有一條小路蜿蜒上山,路的入口處豎著一根歪斜的木樁。樁上拴著一根褪色的紅繩。
蘇無衣站在河谷的岸邊盯著那根紅繩看。她的指環在無名指上緩緩轉了一圈。然後她抬腳跨進河水裡。水涼,沒過腳踝。河底的卵石被暖流一觸,竟然有些微的熱意從石縫裡滲上來,跟她的丹田形成某種共鳴。
走了一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彎腰,從水裡撈起一樣東西。一塊被水衝到腳邊的碎瓷片。青白色的,邊緣光滑,像是常年被人握在手裡摩挲。她翻過來看,碎瓷片的背面用硃砂畫了一道符。跟她之前在後院灶臺底下看見的半截符紙上的符文一模一樣。鎖靈散的符。
她攥著那塊碎瓷片站直。河水流過她的小腿,冰涼貼著皮膚。她抬頭往河谷對岸看,那根木樁上的紅繩被風抽得啪啪響。紅繩底下壓著一張紙。
謝無晏已經先她一步上了岸,把那紙抽出來看了。他看完之後轉身把紙遞給她,臉色沒變,但他把短棍的另一根也從腰上抽出來了。
蘇無衣接過來看。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娟秀,像女子的手筆:
來了就別走了。往東南的山谷裡找一口井,井裡有路。我在底下等你。
落款處畫了一朵花。五瓣。花心裡藏著一根針,針尖朝下。跟她那塊斷玉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她母親的筆跡。那個被擒走的毒宗聖女。她在井底下等人。
蘇無衣把紙疊起來收進懷裡,跟她爹的墨錠和父親的遺信放在同一處。左手腕的創口已經完全合攏了,痂皮脫落之後露出新生的、粉白的一塊皮膚,上面什麼都沒剩。令牌的傷口封得乾乾淨淨。
她抬頭順著河谷往東南看。山勢綿延,谷口藏在兩座矮山交匯的褶皺裡。那裡應該有一口井。井底有人。她的母親。還是。別的東西。
她沒問謝無晏。謝無晏站在她身側一步遠的地方,兩根短棍都抽出來了,橫握在胸前。他的目光盯著河谷上游的方向。那裡有新的動靜。馬蹄聲又近了,而且是順著河谷的流向往下的,追兵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多遠?蘇無衣問。
三里。謝無晏把短棍換了個角度,他們騎不了馬進林子,但河谷這段河灘夠寬,馬能跑。
三里。她走完河谷到谷口井邊至少還要二里。時間差一里。
她吐了一口氣,手指摩挲了一下那枚指環。指環微熱。暖流佈滿全身。然後把淬毒短匕從腰後拔出來,反握在左手中。
我走前面,她說,你攔一下後面。別讓他們跟到井邊。
謝無晏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東西。跟之前在坡頂看她的那一眼差不多,但更短促。
一個人?他問。
一個人。她把短匕收回腰後,轉身繼續往河灘深處走。步子快,穩,溼透的布鞋踩在卵石上留下一串水印。
謝無晏沒有跟上來。她走出去二十步之後聽見身後傳來了短棍出鞘的風聲,緊接著是金屬碰金屬的脆響。追兵的頭一個已經衝到了。
她沒有回頭。她往前走。河谷的風灌進蓑衣領口裡,涼颼颼的。她左手掌心那道紫紋在河水倒影裡一閃一閃地亮,像一條蛇在皮膚底下醒了。
谷口就在前面。那根木樁上的紅繩被風捲著,直直往南邊山谷的方向指。
她加快腳步,把身後的打鬥聲遠遠甩在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