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黑暗吞了她三步才適應。
暗綠色的珠子嵌在門廳兩側的壁柱上,光打下來照出一條筆直的長廊,廊道兩側每隔兩丈就立一根石柱,柱身上纏著黑藤。藤蔓比外面那些粗了一圈,表面的刺足有指甲蓋長,尖上凝著暗紅色的汁液。毒藤。活的。蘇無衣走過第一根石柱的時候,藤蔓朝她的方向探了探,像狗嗅到熟人的氣味又縮了回去。
她回頭看了謝無晏一眼。他側身跟進來,赤腳踩在廊道的石磚上,靴子被他拎在手裡。右肩那團草汁糊的痂在暗綠光裡發灰。他走過第一根石柱的時候藤蔓沒有探過去。他對藤蔓來說是陌生人。
“貼著中間走,”蘇無衣的聲音壓得很低,“兩邊的藤不碰你,但你不能去碰它們。”
謝無晏把靴子放下穿了。他沒說話,跟著她走。
長廊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石門。門縫約莫一尺寬,容一個人側身進去。門縫底下的地面上有一道新刮的劃痕,像是有人拖了什麼東西過門檻。蘇無衣蹲下去摸那道劃痕,手指沾了沾,指腹上留下一層細灰。香灰。有人在門外燒過東西。
她側身進了石門。門後是一個圓廳。比之前在谷底那個石室大了一倍,穹頂高得看不到頂,全是暗綠色的珠子密密麻麻嵌滿了弧形天頂。圓廳正中央的地面上嵌著一面銅鏡,跟她在五瓣花陣裡見過的那面一樣,只是更大。鏡面上蒙了一層薄灰,但灰被什麼東西擦過,露出一道彎彎曲曲的軌跡。
朱祁來過這面鏡子。他照著鏡子看了什麼。或者——用鏡子看了什麼。
蘇無衣走到銅鏡邊,用袖口把那層灰拂開。鏡面亮起來,倒映的不是她的臉。是圓廳的出口方向。一根石柱後面,一個灰褐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青雲宗的執事。活人。老趙紙條上寫的三個隨從之一。他躲在石柱後面。
蘇無衣沒有轉頭看那根石柱。她看著銅鏡裡的倒影,那個灰褐色的身影在鏡裡微微顫動,像在抖。她認出了他的身法——比她矮半個頭,右肩略前傾,左腿微屈。一個常年用符法戰鬥的修士習慣性的起手姿。她腦子裡過了一遍毒淵長廊裡經過的那些障礙物位置。從圓廳正中到那根石柱之間,地面鋪著青磚,青磚縫隙裡露出黑藤的根鬚。根鬚密佈,踩上去會驚動整片藤蔓。
她側過頭,對謝無晏說了一句話,輕得像氣聲飄在暗光裡:“你左前方六尺,別踩青磚縫。”
謝無晏的目光沒往石柱方向掃,但他腳尖已經往左前方邁了。蘇無衣自己沒動。她站在銅鏡前面,背對著那根石柱。然後她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遍圓廳。
“你從安國府一路跟到這兒,也該露面了。”
石柱後面的人沒有動。但蘇無衣從銅鏡裡看見他右肩又往前傾了一寸,那是符筆要抬起來的姿勢。她在他抬筆的同一瞬間動了。淬毒短匕從腰後抽出來,反手握,整個人旋了半圈往石柱左側甩了出去。匕尖劃開空氣的聲響尖銳短促,那人倉促間側身躲了一下,匕尖擦著他左耳刮過去,削掉了半截髮髻。他手裡的符筆還沒來得及蘸墨,蘇無衣的右腿已經掃到了他膝蓋窩。他腿一屈整個人矮下去,她左手手掌從上方按下來,紫紋抵住他的天靈蓋。
“別動。”她說。
那人僵住了。他能感覺到她掌心紫紋底下的暖流在翻湧,那東西只要往下一壓就能穿透他的顱骨。符筆從他手裡掉了,骨碌碌滾到石柱根部的黑藤裡面。藤蔓裹住符筆纏了兩圈,筆桿咔嚓斷成兩截。
“朱祁往哪個方向走了?”蘇無衣問。
那人的嘴唇哆嗦著。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塊清白的皮膚上,瞳孔驟縮了一下。他認出她來了。那個臉上有青記的通房丫頭。或者他認出了她孃的臉。
……北……北邊的暗門……”他的聲音抖,“他帶了兩個殼,進暗門了……暗門要毒宗的血才能開……你來了他才能開……
蘇無衣把紫紋從他頭頂收回來。那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後背上全是汗。謝無晏從旁邊走過來,蹲下身,用一根短棍頂住那人的後頸,把他按在原地。
蘇無衣往圓廳的北壁走去。北壁上確實有一扇暗門。石門板上刻滿了蛇環紋,紋路中間有一圈凹陷的槽,槽的形狀跟她的指環外緣一模一樣。凹陷最底下有一層薄薄的乾涸的黑色痕跡。她的指環按上去的時候,那道黑痕輕輕亮了一下。
朱祁用了她的血。或者用了她孃的。她娘在井底死了,但朱祁早就來過這裡。
暗門慢慢打開了。門縫裡湧出來一股濃烈的腥臭,比毒霧林和毒沼加起來的味道都衝。蘇無衣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門後是一個向下傾斜的甬道,甬道兩壁嵌著發紅光的礦石。紅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她走進去。
甬道走到底的時候空間再次豁然開啟。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都大,穹頂高處完全隱沒在黑暗裡。洞穴中央立著一座石臺,石臺上面放著一具石棺。棺蓋已經被掀翻了,橫在臺面上。石棺裡面空蕩蕩的。棺底露出一條往下走的石階。
石臺前面站著三個人。兩個殼,一左一右,枯白的身體在紅光裡泛著死色。中間站著一個人。穿玄色長袍,面白無鬚,眉心有一道豎紋。他的左手握著一卷東西——皮紙的,捲成筒狀。右手攥著一根銀白色的細針。
朱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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