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紙卷收進袖中，抬起頭看著蘇無衣。眉心那道豎紋在紅光照耀下顯得更深了。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他說，“把指環和令牌給我。我用你爹的命換你孃的命。她已經死在井底了，但你可以讓她以另一種方式活。”他指了指身後那口空棺，“毒淵是活的。你把傳承交出來，你娘就能從棺材裡醒過來。”
蘇無衣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瞳孔不大不小，看不出真假。她說了一句話。
“我娘醒過來，醒的是殼吧。”
朱祁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微。但蘇無衣看見了。那一下是被人說中了之後的本能反應。她往前邁了一步。兩個殼往前逼近了一步。她停，殼也停。
“你沒法自己開啟毒淵最核心的那道鎖，”她說，“因為那道鎖認的是毒宗血脈。我孃的血脈被鎖靈散耗幹了，但我的還在。你讓那具空殼在井底等我，就是想把我的血脈引過來。引不成就用騙的。騙不成就用搶的。”
她把左手伸出來，掌心朝上。紫紋在紅光照耀下翻湧著，像一鍋沸騰的暗紫色岩漿。
“來搶。”
朱祁的表情終於變了。他把那捲皮紙塞進懷裡，右手銀針往前一送。兩個殼同時撲了上來。
蘇無衣左腳為軸，整個人旋出去。淬毒短匕劃過一個殼的頸側，殼的脖子偏了半寸繼續衝過來。她矮身從它腋下滑過，右肘撞在第二個殼的肋下，把它的前撲軌跡撞偏了。兩個殼撞在一起摔在地上，但立刻爬起來。
朱祁把銀針插進了石棺的棺壁裡。棺壁上的蛇環紋亮起來了，整座石臺開始震。石臺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沉悶的轟隆聲從地底深處傳上來。
蘇無衣在震動中穩住重心，目光鎖住朱祁。他退了一步。他身後的石棺底部裂開了一條縫，縫裡湧出一股黑色的霧氣。那股霧氣一接觸到空氣就凝成了密密麻麻的蛇形，沿著地面朝她的方向爬過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黑蛇已經爬到了她腳下，她腳底的紫光猛地一漲，把蛇群擋住了半尺。但蛇群在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朱祁站在蛇群后方看著她的表情變了。他以為她會退得更遠。但蘇無衣沒有退。她往前踩了一步。紫光從她腳底炸開，吞掉了一片黑蛇。炸開的紫光映亮了她整張臉。她的表情很平。瓶的下面壓著東西。
“你會後悔的。”朱祁說。
蘇無衣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拿了我爹的降書十五年。”她說，“這十五年他信裡寫了什麼，你從來沒看過。”
朱祁的臉色僵了一瞬。蘇無衣從懷裡掏出那封信，老趙留給她的、她爹寫給朱祁的降書。封皮上她爹的筆跡還清清楚楚。她當著朱祁的面拆了封口。抽出信紙。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寫滿了整張紙，但只有一個詞。翻來覆去寫了二十遍。
“殺他。殺他。殺他。殺他。殺他。”
蘇無衣把信紙翻過來給朱祁看。朱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紙。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出聲。他的臉色從灰白轉成了灰青。
“他從來就沒想過投降，”蘇無衣把信紙折起來塞回懷裡，“這封降書是你自己騙你自己的。他寫給你的每一個字——”她抬手指了指朱祁的胸口，“都在說殺你。”
蛇群在她腳邊碎成了黑霧。朱祁往石棺後面退。謝無晏從圓廳方向衝了進來，短棍橫在手中，一招掃飛了後面撲過來的兩隻殼。殼摔在石壁上碎成了兩攤灰白的粉末。
朱祁的腳後跟撞上了石棺底座。他退無可退了。
蘇無衣踩著碎裂的黑霧走上去。她走到他面前，伸手從他袖中抽出了那捲皮紙。皮紙上蓋著的印鑑在她掌心紫紋下碎裂成片。她把這捲紙塞進自己懷裡，跟她爹的信放在一起。
然後她低頭，看著朱祁的臉。
他的眉心那道豎紋在劇烈地抖。他的嘴唇是青的。他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那恐懼從瞳孔深處慢慢往上浮。
“毒宗重開，”蘇無衣說，“需以仇者之血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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