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誦經聲一直折騰到日頭偏西才漸漸停歇。
道士在謝明軒的書房裡貼滿了黃符，又在院子裡撒了一圈硃砂，說是鎮住了遊魂。謝明軒癱坐在太師椅上，臉色慘白如紙，眼底青黑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他一言不發，只是死死盯著窗外那棵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老槐樹，彷彿那樹枝上隨時會弔下一個人來。
安國公得到訊息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烏煙瘴氣的景象。
“荒唐！”
安國公一踏進書房，便是一聲壓抑著雷霆之怒的低喝。
他目光掃過滿牆的黃符和地上刺眼的硃砂，最後落在謝明軒身上，眼神里沒有半分對兒子的關切，只有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失望。
“你堂堂國公府的嫡子，竟被一個丫鬟和幾個下人折騰出這等笑話！傳出去，我安國公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謝明軒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只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彎下了腰，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抽去了骨頭的軟體動物。
安國公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拂袖而去。
蘇無衣正端著一盆熱水從迴廊那頭走過來。她走得很慢，腳步虛浮，眼睛盯著地面，彷彿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但在她經過書房門前的那一刻，她的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安國公跨出門檻的背影。
老人的步伐沉穩，但脊背微微繃著，透著一種極力剋制的焦躁。他走的方向不是正院，而是……府外。
蘇無衣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細節。
安國公沒有留在書房安撫兒子，也沒有立刻處置那些辦事不力的下人。他的反應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被兒子的醜態氣得失去理智的父親。
他在怕什麼？或者說，他在防什麼？
入夜。
安國公府陷入了比往常更深的沉寂。白天的鬧劇耗盡了所有人的精力，連巡夜的護衛都顯得有些倦怠。
蘇無衣縮在柴房的角落裡，閉目養神。她的呼吸綿長而均勻，但體內的感知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座後院。
三更天。
一道極輕的腳步聲從正院的方向傳來。
那腳步聲壓得極低，幾乎融進了夜風裡。但蘇無衣還是捕捉到了——那是安國公府管家特有的步態，左腳落地時比右腳重半分，因為他的左膝有舊傷。
她悄無聲息地睜開眼，像一縷青煙般從柴房的窗縫裡滑了出去。
她貼著牆根，藉著樹木和假山的陰影，一路尾隨到了謝明軒的書房外。
管家站在書房門前，沒有敲門。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極其小心地打開了門上的銅鎖。
門被推開一條縫，管家側身閃了進去，然後又輕輕將門合上。
蘇無衣沒有靠近。她退到了書房斜對面的一叢芭蕉後面，蹲下身子，將自己完全融進了黑暗裡。
書房裡沒有點燈。
但她能聽到裡面極其細微的聲響——布料摩擦的聲音，抽屜被拉開又合上的聲音，還有管家刻意壓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他在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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