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兩張紙條並排放在膝頭看。
謝無晏的字,白天的:“東宮廚子今早沒出西華門。豆腐筐昨天就換了標記。有人動了東西。”第二張炭寫的,潦草,邊角磨花:“別回去。”筆跡跟老趙的不一樣,比老趙的筆畫更細更急。像是蹲在暗處匆匆抹出來的,連紙邊都沒折整齊。
兩張紙條的指向只有一個:週記藥鋪不能回了。豆腐筐被人動了,那賙濟那邊也完了。賙濟以為廚子沒出西華門是他自己沒出去,但蘇無衣想的另一種可能——廚子被人扣了。豆腐筐換標記不是廚子自己換的,是有人替他換了。提了之後等著看誰會來接。
她如果卯時按原計劃去西華門,就剛好撞進那個等人的套裡。
她蹲在院牆的破洞邊上,把兩張紙條撕碎了塞進嘴裡嚥了。吃紙的時候面無表情,碎紙片幹刮嗓子,她也只皺了一下眉就吞完了。然後她站起來。院子角落還有一間空屋,她進去翻了翻牆角,在一隻破缸底下找到一小截熄滅的蠟燭頭和半根火石。蠟燭點起來,用一口扣著的破碗擋住光,只漏出一道窄窄的橘黃色的縫。
她把玉牌從懷裡摸出來放在光下看。玉牌花心裡的針在那道窄光裡微微凸起,針尖指向一個方向。她轉動玉牌試了幾次,那根針始終指的同一個角度。正北偏西。西華門的方向。
玉牌還在認暗香閣的老路。它指的她爹生前佈下的主通道,不管有人動沒動,通道本身還在。
她吹滅蠟燭,把燭頭塞回缸底。翻出院子牆的缺口,沿著巷子往北走。步子從慢到快,最後變成一種短促而均勻的小碎步,腳跟不著地,靴底落下去像貓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她前世在城市巷道里跟過數不清的夜行人,自己走夜路的時候身體會自動切換到這種無聲模式。
穿過三條街和兩條窄巷之後她看見了西華門的輪廓。宮牆在夜裡是烏沉沉的黑色,牆頂有巡夜的燈籠每隔一段掛一盞,光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橘線。西華門旁邊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是宮外雜役住的地方。平房前面搭著一條長棚,棚下襬著幾口大缸。缸蓋半掩著,露出來的邊沿上擱著半隻幹掉的葫蘆瓢。
打水的地方。豆腐筐的採買走的是這裡。
蘇無衣沒有走近。她蹲在五十步外一處賣雜貨的棚架後面,把視角穩住。西華門側面的角門外確實堆著東西,幾口竹筐摞在一起,最上面那隻筐沿上綁著一根褪色的粗麻繩。那是豆腐筐。筐邊上沒有人。但筐底下壓著一塊石頭,石頭有被挪動過的痕跡,跟筐沿不貼。
有人動過筐。而且動了之後沒有把石頭放回原處。
她數了角門邊站著的兵丁。兩個。一左一右,腰上掛著刀。左側那個每隔一會兒就往東看一眼。等什麼?等人?等訊號?她盯著看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左側那個兵確實每隔一小會兒就偏頭往東邊那條巷子口掃一眼。掃完之後又若無其事地把目光收回去。
東邊那條巷子口外能看見的東西不多。但蘇無衣的視線順著巷子方向往深處延伸,在巷子盡頭看到了一個矮小的屋頂。一盞燈籠掛在簷下,燈籠紙上畫著一個符紋。隔得遠,看不清具體紋路。她眯著眼把那個形狀刻進腦子裡,等回去之後再跟記憶裡的符文比對。
現在她不能去賙濟那邊了。但賙濟不知道她不會去。賙濟如果明天發現她沒來西華門,會怎麼做?左翼剩下的三個暗樁,會自己斷開聯絡還是繼續等?
她退出了棚架後面。沿著城牆根往南走了大約兩裡地之後拐進一片民居。她在一戶人家晾著的被單後面站定,調整呼吸。後背的暖流自動敷了一層上去,把緊繃的肌肉慢慢鬆開。
得找謝無晏。她知道他在城西。棺材鋪附近。她往西走了兩條街之後在一間打烊的棺材鋪斜對面的茶攤坐了下來。茶攤早已收攤了,但凳子沒收,她坐上去。凳子腿歪了一條,她坐著的時候整個身體微微往左斜,靠著歪腿的支撐反而穩了。
等了不到一刻鐘,棺材鋪的側門開了一條縫。謝無晏從裡面出來,肩膀上纏了新的布條,換了件深灰色的短褂,手裡拎著一個扎口的布袋。他看見坐在茶攤暗處的蘇無衣,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改變方向。徑直走到她旁邊那張凳子前坐下,布袋擱在膝上。
“豆腐筐被動了,”蘇無衣說,“廚子沒出來。西華門角門左側的兵每過一會兒就東張,他們在等人自投羅網。”
謝無晏把布袋口解開,裡面露出來幾個幹饅頭。他遞了一個給她。蘇無衣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繼續說話:“賙濟那邊我不能回了。豆腐筐的標記被人換過,那廚子很可能已經出了事。賙濟明天還在等我,他等不到的話下一步會怎麼做?”
“左翼撤離的順序是先斷線再轉移。賙濟如果今晚沒等到你的訊息,他會拆掉藥鋪裡的暗格和信匣,清空櫃面,把賬目做平。然後天亮正常開門,裝什麼都沒發生。等三天。三天之後如果他確認你已經失聯,他就走。”
“走哪兒?”
“棺材鋪。左翼的據點是城西棺材鋪。三個人到齊之後他們從城西的水道出城,走水路往南撤。”
蘇無衣咬完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她站起來的時候手在茶攤的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留下一道極淺的紫紋印記。如果賙濟天亮之前能來棺材鋪附近探路,他會看見這道印記。
“你今晚還回去嗎?”謝無晏也站起來,把布袋口重新紮好。
蘇無衣搖了搖頭。她往棺材鋪側面那條巷道里走了兩步,在暗處停下來。“我在外面等。賙濟如果天亮前沒來,我再從長計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