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兩個字從賙濟嘴裡擠出來時,像是帶著血絲,重重砸在逼仄的後堂裡。
蘇無衣沒有立刻追問。她把那半塊碎玉攥進掌心,玉石邊緣鋒利的稜角硌著皮肉,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她垂下眼,目光掃過桌面上殘留的茶漬和那個空了的紙包,腦子裡迅速把今晚所有的線索重新咬合在一起。
東宮。
謝無晏的紙條上寫著“東宮廚子今早沒出西華門”,而她剛剛在西華門外看到的,是有人用暗香閣舊令引走了賙濟。如果賙濟說的是真的,那今晚這一切就不是簡單的清洗,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收網。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別的話?”蘇無衣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夜風穿過窗欞的縫隙。
賙濟的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他死死盯著蘇無衣手裡的碎玉,眼神里交織著恐懼和一絲僥倖:“他說……他說你爹當年欠東宮一條命,現在,該你來還了。他還說,你手裡那塊完整的玉牌,是開啟暗香閣最後密庫的鑰匙。他不要鑰匙,他要你這個人去換週記藥鋪上下七條人命。”
蘇無衣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爹欠東宮的命?暗香閣當年覆滅,明面上是因為捲入奪嫡之爭被連根拔起,但私底下一直有傳言說,是暗香閣閣主背叛了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聖上。可如果真相是反過來的呢?如果當年是東宮設局,用莫須有的罪名抹殺了暗香閣,如今又用這塊碎玉來詐她?
“你信了?”她反問。
賙濟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不信又能怎樣?他把令牌碎片拍在桌上的時候,我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那令牌上的蛇環紋,是閣主貼身之物。他連這個都有,我拿什麼去賭他是假的?”
蘇無衣沉默了片刻。她把碎玉重新包進布里,塞進懷裡。然後她走到賙濟面前,伸出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今晚不能留在這裡。”
賙濟猛地抬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你已經被東宮的人盯上了,就算你現在乖乖交出藥鋪,他們也不會放過你。他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嘴。”蘇無衣的手指微微收緊,隔著布料,賙濟能感覺到她指尖傳來的冰冷溫度,“你跟我走。天亮之前,你必須離開京城。”
“我……”賙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但還是穩住了身形。他走到後堂的暗格前,熟練地摸出裡面的信匣和一本薄薄的賬冊,塞進懷裡。
“藥鋪的暗格我已經清空了,”他低聲說,“賬目也做平了。就算他們明天來查,也只能查到一間普通的藥鋪。”
蘇無衣點了點頭。她走到窗邊,把窗紙的破口重新糊好,然後拉開門栓。門外是一條幽深的巷子,夜風裹挾著遠處更夫的梆子聲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跟緊我。”她低聲說,然後閃身出了門。
賙濟緊隨其後。兩人沿著牆根快速移動,腳步聲被刻意壓到了最低。蘇無衣沒有走大路,而是帶著賙濟穿過了幾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窄巷。她對這一帶的地形瞭如指掌,每一個拐角、每一處可以藏身的陰影都刻在腦子裡。
走到一條死衚衕的盡頭時,她停了下來。面前是一堵半人高的矮牆,牆外是城南的一條臭水溝。
“翻過去,沿著水溝往東走三百步,會看到一個廢棄的磨坊。”蘇無衣低聲交代,“磨坊裡有謝無晏安排的人,他會帶你出城。記住,天亮之前必須離開,不要回頭。”
賙濟看著她,眼神複雜。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手腳並用地翻過了矮牆,消失在夜色中。
蘇無衣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黑暗。她知道賙濟這一去,大機率是凶多吉少。謝無晏安排的人未必可靠,東宮的眼線也未必沒有盯上那條水路。但她沒有別的選擇。賙濟已經成了棄子,她能做的,只是儘量讓他死得晚一點,或者……死得有價值一點。
她轉身往回走。這一次,她的目的地不是棺材鋪,也不是週記藥鋪,而是城西的一座廢棄道觀。
那是暗香閣在京城最後的據點之一。也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唯一沒有被東宮發現的密庫入口。
夜風越來越冷。蘇無衣裹緊了身上的灰布短褂,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腦子裡還在回放著今晚的每一個細節。東宮的人為什麼偏偏選在今晚動手?是因為她進了藥鋪,觸發了某個暗哨?還是因為謝無晏的紙條,暴露了她的行蹤?
不,不對。
她猛地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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