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里的空氣陰冷潮溼，帶著常年不見天日的黴味。蘇無衣沒有回頭，她將謝無晏塞給她的東宮禁衛腰牌和那塊完整的玉牌貼身藏好，靴底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踩出極輕的聲響。身後的刀劍相交聲和悶哼聲被厚重的石壁隔絕，越來越微弱，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深處。
她不知道謝無晏能不能活著走出來。但她知道，在這個局裡，同情心是最致命的毒藥。
密道的出口在城南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後頭。蘇無衣推開那塊長滿雜草的偽裝石板，鑽出地面時，天際剛剛泛起一絲灰白色的魚肚白。晨風夾雜著深秋的寒意撲面而來，她深吸了一口這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冷空氣，將體內那股因緊張和暗傷而翻湧的血氣壓了下去。
她必須趕在天亮前回到安國公府。
從土地廟到安國公府後街，是一段漫長而兇險的路。蘇無衣貼著牆根，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幽靈，在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間穿梭。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今晚所有的線索重新梳理：賙濟被東宮的人帶走，謝無晏身份成謎且生死未卜，暗香閣的舊令和密庫裡的玉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龐大的旋渦，而她剛剛踏入了旋渦的邊緣。
不知走了多久，安國公府那面高高的灰磚牆終於出現在視線中。
蘇無衣沒有走正門，也沒有去她平時出入的那扇角門。她繞到了府邸最偏僻的後院柴房外。這裡有一處極其隱蔽的狗洞，是原身那個痴傻丫鬟為了躲避打罵，自己一點點刨出來的。洞口周圍的磚石被磨得光滑，上面還沾著幾根枯草。
她深吸一口氣，將身體蜷縮起來，動作熟練而無聲地鑽進了狗洞。
就在她的袖口擦過洞口邊緣時，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凸起。
蘇無衣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停下身子，藉著微弱的晨光低頭看去。在狗洞內側一塊不起眼的青磚縫隙裡，嵌著半截用炭筆塗抹過的樹枝。樹枝的切口被刻意折斷成銳角，指向牆外。
這是左翼的“安全”暗號。
蘇無衣的瞳孔微微收縮。老趙已經死了，左翼的暗樁網也幾乎被連根拔起，但這套暗號系統竟然還在運轉。這意味著，左翼還有人在暗中活動，而且就在安國公府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府裡。
她沒有去碰那截樹枝，只是將這個位置死死記在腦子裡，然後繼續往前爬。
穿過狗洞，她回到了柴房外那間屬於原身的破屋子。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臭味，角落裡堆著幾捆發黴的柴火。蘇無衣沒有立刻換衣服，而是先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片刻。
外面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早起的雞鳴。
她走到牆角那面滿是銅鏽的破鏡子前。鏡子裡映出一張灰撲撲、毫無生氣的臉。左臉頰上那塊標誌性的青黑色胎記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蘇無衣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上沒有殺伐決斷的冷厲，沒有運籌帷幄的深沉，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屬於底層螻蟻的畏縮與麻木。
她抬起手，用指甲在臉頰邊緣輕輕颳了一下，將胎記的顏色暈染得更深、更髒。然後，她對著鏡子，慢慢地、一點點地將嘴角往下撇，讓眼神變得渙散而呆滯。
那個在暗巷裡如鬼魅般行走、在密室裡冷靜博弈的蘇無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國公府裡那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通房丫鬟，謝明軒。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死丫頭！太陽都曬屁股了還在裡面挺屍！三公子要洗漱的水還沒燒，你是想挨鞭子是不是！”
張婆子那張刻薄的臉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拎著一根細竹條。她罵罵咧咧地走進來，看著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蘇無衣，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蘇無衣立刻把頭埋得更低，雙手死死絞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身體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抖了起來。她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婆……婆子……水……水……”
“水水水！就知道水！趕緊去燒！”張婆子不耐煩地用竹條在她肩膀上抽了一下。
蘇無衣立刻順勢跌坐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然後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佝僂著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經過張婆子身邊時，她低著頭，右手卻悄無聲息地在寬大的袖口裡翻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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