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京城東市還是黑的。
蘇無衣翻過安國公府後牆的時候，肩胛骨的灼熱已經退了大半。她縮在巷角的陰影裡把身上的丫鬟比甲翻了個面穿，粗布顏色從灰藍變成了靛青，混在凌晨趕早市的菜販堆裡一點不扎眼。
錦繡坊在十字街口，三間闊面門臉，招牌上燙金四個大字，門板還上著鎖。蘇無衣蹲在對面的餛飩攤後面等了小半個時辰，天矇矇亮的時候一個瘦高個夥計打著哈欠開了門。她等夥計進去卸完門板、又等了兩撥早客進店，才從餛飩攤後面站起來，低著頭走進錦繡坊。
櫃檯後面坐著個穿綢衫的中年掌櫃，鼻樑上架著銅邊眼鏡，手指在算盤珠上噼啪撥弄。蘇無衣走到櫃檯前把銅製令牌往檯面上一擱，聲音壓得很低：“北邊的貨，東家讓來取。”
掌櫃的抬眼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她瘦小的身形和粗布衣裳，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多問。他轉身走進後堂，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出來，手裡多了個薄薄的牛皮紙封。他把紙封往櫃檯下一推，蘇無衣接住塞進懷裡，轉身就走。
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換來了安國公府十年刀尖上那最後一塊拼圖。
回府的路上天已經全亮了。街面上人來人往，蘇無衣混在出早市的菜農中間從後門溜進去，貼著牆根一路摸回浣洗房。推門進棚屋的時候，小禾正在院門口張望，看見她就急得跺腳：“你去哪了？正院來人了！柳夫人的貼身丫鬟翠兒天不亮就來問你在不在，說夫人找你有事！”
蘇無衣臉上的痴傻瞬間糊了回去。她縮著脖子揉眼睛：“我……我睡不著……出去看花……
“看什麼花！快跟我走！”小禾拽著她的袖子往外跑。
正院今天的氣氛比死水還沉。蘇無衣被推進暖閣的時候，柳氏正坐在貴妃榻上，手裡攥著那封衛九娘“遺書”的殘頁——紙上的字已經褪了大半，只剩幾道模糊的墨痕隱約可見。她的臉色灰敗到近乎透明，兩個玄青衣的婆子一個癱在床上起不來、另一個扶著牆勉強站著，翠兒站在旁邊端著藥碗不敢出聲。
蘇無衣縮在門檻邊，怯怯地叫了一聲“夫人”，聲音細得像蚊子哼。
柳氏抬起眼看她。那雙眼睛佈滿血絲，眼白泛黃，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她盯著蘇無衣看了很久，忽然開口想說話，喉嚨裡卻只擠出一陣嘶啞的“嗬嗬”聲，像砂紙磨鐵皮。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封信，指節捏得泛白。
說不出話了。蘇無衣點的那星毒正好卡在她聲帶上，讓她能呼吸能吞嚥，就是發不出完整的字句。柳氏越是急越想說話，越用力喉嚨就越疼，最後她把那封信狠狠摔在桌上，指著蘇無衣的方向，又指指自己的喉嚨，嘴唇翕動著在無聲地喊。
翠兒趕緊跪下來：“夫人您別急，大夫馬上就到了。”
柳氏推了她一把，自己踉蹌著站起來，走到蘇無衣面前蹲下。她一把攥住蘇無衣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指尖哆嗦著去摳她右眉尾那塊暗紅斑痕，指甲嵌進皮肉裡。蘇無衣疼得直抽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裡含混地哭：“疼……夫人疼……
那封印紋絲不動。柳氏摳了半天什麼也沒摳出來，指甲縫裡只有一層灰褐色的皮屑。她頹然鬆開手退回去，跌坐在榻上，胸口劇烈起伏著，眼角滑下一行淚。那淚裡有恐懼、有疲憊，還有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抓不住任何東西時的那種絕望。
蘇無衣縮在門檻邊捂著額頭哭，哭聲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暖閣裡每個人聽見。
柳氏揮手讓她滾。
蘇無衣爬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柳氏癱在榻上閉著眼，藥碗擱在手邊涼透了也沒人敢催她喝。翠兒跪在旁邊垂著頭大氣不敢出。整間暖閣像被抽走了脊樑骨一樣垮塌下去，只剩一座空殼子還在硬撐著不倒。
蘇無衣收回目光走出去，快步回到浣洗房。關上門她靠牆蹲下來，摸了摸腰帶裡那封牛皮紙封。硬邦邦的，裡面是十幾頁摺好的賬冊抄本，她剛才在路上摸了一遍大概，全是柳氏哥哥三年間經手軍糧的流水記錄，每一條後面都蓋著“臨安濟生號”的紅戳。
通敵叛國的鐵證。
她把這封紙封和暗衛那本冊子、幾封密信、銅製令牌並排放在草鋪上，月光早退了，但棚屋裡還殘留著一點點從茅草縫裡漏進來的黎明天光。她盯著那堆東西看了片刻，伸手把它們重新裹進那塊粗布裡，塞到床底最深處壓好了。
然後她翻身上了草鋪，面朝牆壁，把心跳壓回正常頻率。
柳氏今天說不出話、明天也說不出來，後天可能好一些但不會完全恢復。翠兒沒有主子的吩咐不會擅自行動，玄青衣的婆子還有兩個時辰才能從床上爬起來。正院那邊至少有兩三天的真空期，足夠蘇無衣把剩下的局布完。
但衛九娘那邊還有一件事沒做。噬心蠱剩下的三成，蘇無衣必須在今夜之前解掉。她閉上眼之前伸手摸了摸腰帶夾層——那片碎瓦里還剩最後一絲幽曇殘渣，約莫夠再抹一針尖的量。夠用了，但她需要在煉解藥的時候加一味東西，就長在荒園那排破陶罐旁邊的牆根底下。
天色暗下來之前，她得再去一趟荒園。
棚屋外面傳來小禾喊她吃飯的聲音，蘇無衣翻了個身坐起來，臉上重新堆起那副憨笑走出去接窩頭。接過窩頭的瞬間她的目光掃過院門方向——翠兒沒有來，正院今天安靜得像一座空墳。
她咬了一口窩頭嚼著，慢慢蹲到灶臺後面添柴。火光跳起來映著她的臉，那塊暗紅斑痕在柴火的映照下顏色比平時深了幾分。月圓剛過，封印重新合攏了，但合攏的速度比上個月慢了些，邊上還留著半圈沒有完全消褪的暗紅色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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