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夜子時，蘇無衣從棚屋裡摸出來。
左肩胛骨的灼熱比前幾日更烈，封印在月圓時鬆動的感覺像有人從她骨頭縫裡往外抽絲。她忍著沒停下腳步，穿過夾牆那道縫，鑽進東苑的荒草叢。靴底踩過溼泥，每走一步肩胛骨的痛就往上躥一分。
枯井立在前方，夜色中泛著暗青色的冷光。
衛九娘已經到了。她蹲在井臺後面的陰影裡，灰布遮面，手裡攥著那柄淬了毒的短刃，看見蘇無衣過來微微頷首。兩人沒有交談。蘇無衣從腰帶裡摸出那枚銀質令牌，握在掌心，然後走到井邊蹲下來，用指尖叩了三下石板。
暗衛來了。
他從東邊那棵槐樹的陰影裡落下來，像一片掉落的枯葉，落地時甚至沒有驚起草葉的晃動。黑色的緊身短打裹著精瘦的軀體，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在月光下眯成細縫的眼睛。
他果然在盯著這口井。柳氏今天來過，封了井又走了，他一定看見了。今夜蘇無衣站在井邊叩石板，他一定會來。
暗衛落地之後沒有立刻靠近。他站在離井五步遠的地方，右手按在腰間的短刃柄上，目光在蘇無衣和衛九娘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最後停在蘇無衣臉上。
“是你。”他的聲音悶在黑布下面，聽不出年紀，帶著某種金屬般的冷淡，“我就知道你有問題。”
蘇無衣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他。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身前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暗衛腳前的泥地上。左肩的灼熱讓她袖口裡握著銀簪的那隻手微微發燙，但她穩住了，開口時聲音清冷乾脆，不帶半分痴傻。
“你猜對了一半。”她說，“你一直盯著的那棵槐樹底下埋的東西，我挖出來了。那枚金屬碎片現在在我手裡。”
暗衛的瞳孔猛地一縮。他往前踏了一步，短刃從腰間抽出來一半，刃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交出來。”
“你過來拿。”
暗衛看著她，沒有動。他是受過訓練的人，這種顯而易見的誘餌他不會輕易咬。蘇無衣也站著沒動，兩人隔著五步遠的距離對望，中間的空氣像繃緊了的弓弦。
暗衛忽然側頭，看向蹲在井臺後面的衛九娘。衛九娘一動不動，灰布遮面下那雙眼睛半闔著，彷彿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暗衛只掃了她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盯在蘇無衣身上，右手徹底抽出了短刃。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設了局？”他冷笑一聲，“傻子跑到枯井旁邊摔跤摔出泥印子來，這種漏洞我要是看不出來就白乾了十年。”
蘇無衣嘴角輕輕彎了一下：“那你知道我鞋底的泥印子為什麼會出現在枯井旁邊嗎？”
暗衛的眉頭皺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蘇無衣左腳在地面上極快地碾了一圈——她靴底提前塗好的那層幽曇汁液在摩擦中被啟用，無聲無息地滲進腳下的泥土，散發出極淡的甜腥氣。
暗衛聞到了。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已經在往後撤了，但那股甜腥氣入鼻的瞬間，他的四肢開始發麻，耳膜裡響起一陣嗡鳴，視野邊緣泛起黑色。
“你——”他猛地甩出短刃，刀鋒破空而來。
蘇無衣側身讓開那刀，刃尖擦著她耳朵飛過去，釘進身後的泥土裡。與此同時，衛九娘從井臺後面彈起來，身形像一道灰影直撲暗衛後背。暗衛中毒之後反應慢了半拍，被衛九娘一肘砸在頸側，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蘇無衣走到他面前蹲下。那雙蒙著黑布的眼睛正死死盯著她，瞳孔裡有驚怒、有殺意，還有一絲終於確認了什麼的恍然。
“你是毒宗的餘孽。”他的聲音已經開始含混，舌尖發僵，“你……你果然是聖女……
“你替柳氏做了十年暗樁，她在北燕的密信你也送過，錦繡坊的暗格你也知道。”蘇無衣把銀簪從髻間拔下來，簪尖在月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你死之前，可以告訴我一件事。”
暗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做夢。”
蘇無衣點了點頭。她把銀簪往前遞了三寸，簪尖刺入暗衛側頸的皮膚，淺得只破了一層表皮，但毒液已經順著毛細血管漫進去了。暗衛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咕嚕聲，隨即整個人向後栽倒，後腦勺磕在井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蘇無衣把銀簪收回來，用粗布抹乾淨了簪尖，重新插回髻間。她蹲在暗衛身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頸脈——還在跳，但已經細得像一根將斷未斷的線。幽曇入血後的假死狀態持續半個時辰，足夠她做後面的事情。
衛九娘走過來低聲道：“你打算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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