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客院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喊。
蘇無衣蹲在灶臺後面添柴，聽見那聲哭喊的時候，手裡的柴火頓了一瞬，隨即被她穩穩塞進灶膛。她沒抬頭，繼續撥弄火苗，讓火光映得滿臉暖橘色。
哭喊是從衛九娘住的院子裡傳出來的。緊接著是丫鬟們慌亂的腳步聲、翠兒尖著嗓子喊“請大夫”的聲音，還有柳氏近乎嘶啞的追問——“怎麼回事？昨夜還好好的！”
蘇無衣把最後一根柴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往院門口走了幾步。她站在浣洗房的院門後面，透過門縫看向客院的方向，那邊的混亂隔著半座府邸都能聽見。衛九孃的房門敞著，柳氏跌跌撞撞地從裡面退出來，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吩咐翠兒：“封院。院門鎖了，誰都不許進。”
翠兒應聲而去，很快落鎖的聲響傳了過來。
蘇無衣退回去，重新蹲在灶臺邊。
衛九娘“毒發身亡”的訊息在半個時辰之內傳遍了整座府邸，僕役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連浣洗房裡的粗使婆子都壓著嗓子在說“那個戴面具的貴客死在客院裡了”。
只有蘇無衣知道，衛九娘此刻正躺在客院床帳後面一處夾壁暗格裡。昨夜她從窗戶翻出去之前給衛九娘留了一粒東西——一小粒她自己捏的“假死丸”，用幽曇殘渣兌了草木灰和陳年皂角粉揉成的。吃下去之後心跳脈搏會降到極低，臉色灰白呼吸微弱，跟真的毒發身亡一模一樣。維持兩個時辰就能醒。
柳氏怕惹麻煩，不敢聲張，只敢封院鎖門。而那兩個時辰的空白，足夠衛九娘從夾壁裡爬出來換掉身上那件灰色斗篷、套上丫鬟的衣裳從後窗翻出去，沿著蘇無衣事先踩好的路線鑽進荒園。
蘇無衣等到午後才去荒園。
推開那扇朽爛的木門，衛九娘已經換了一身靛青色粗布衣裳坐在陶罐旁邊，臉上的銀色面具換成了半塊灰布遮面。她看起來精神尚可，只是面色略白，指尖還有些餘顫。
“那粒丸子的勁兒比你說的猛。”衛九娘搓了搓胳膊，“我方才醒來的時候半個身子都麻著，緩了一炷香才能動。”
蘇無衣在她對面蹲下：“柳氏做了什麼？”
“封院，鎖門，嚴禁外傳。她怕人知道我死在府裡惹來麻煩，打算今晚悄悄把我運出去埋了。”衛九娘說到這裡嘴角一扯，“她連驗都沒驗，隔著被子看了一眼就走了。慌成那樣，像怕我詐屍似的。”
蘇無衣點了下頭。這個反應在她預料之中，柳氏心虛到極點的時候反而會急於掩蓋，連確認死者真偽的冷靜都顧不上。正好給了她偷天換日的機會。
“接下來呢？”衛九娘問。
蘇無衣從袖口摸出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攤開在陶罐旁邊的石板上。紙是昨夜從客院偷的——衛九娘隨身帶的信箋，還剩下大半疊空白，紙張質地和大小都跟她包袱裡那封“長老親筆”的信一模一樣。
“你照著這個寫。”蘇無衣把張婆子包袱裡那封密信的抄本遞過去，“字跡模仿你自己，內容改一下。就說東苑枯井裡藏了毒宗遺物，當年聖女身死之前把解咒的法子寫在了一封遺書裡，遺書埋在枯井底第三塊磚後面。柳氏一定會去挖。”
衛九娘接過抄本看了一遍，抬起頭來看蘇無衣：“你想讓她自投羅網？”
“她想殺你滅口，就讓她以為你死了，但遺書還在。她會搶在所有人之前把遺書挖出來銷燬，挖出來的時候在場的人越少越好。”蘇無衣的眼睛在荒園昏沉的天光裡亮得驚人，“我要的就是人少。”
衛九娘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把灰布往上一拉遮住半張臉，伏在石板上開始寫信。筆鋒老辣，每一筆都帶著歲月的力道，和那封密信上的字跡分毫不差。
信寫完，蘇無衣用竹管封好，塞進袖口。她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灰：“你待在這兒別動。天黑之前我把這封信送到張婆子手裡。她還在養傷，但她手底下的人會看到。”
衛九娘坐在陶罐旁邊看著她轉身要走，忽然叫住她：“丫頭。”
蘇無衣回頭。
“你母親當年要是像你這樣狠，”衛九孃的聲音極輕，“她死不了。”
蘇無衣沒接這句話。她推開木門走了出去，門軸發出低啞的吱呀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了幾聲就散了。
當天傍晚，張婆子那間屋的窗臺上多了一根竹管。
蘇無衣沒有自己送，她讓小禾“路過”張婆子窗戶的時候把竹管從窗縫塞了進去，說是“撿到的”。“撿到的”這三個字就夠了，張婆子拆開信看完之後臉色怎樣，蘇無衣隔著半座院子都能猜到。那老婦在床上掙扎著喊人，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去！去告訴夫人！枯井底下還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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