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場已經過了亥時，正院的燈籠陸續熄了大半。衛九娘被安排在客院住下，柳氏親自送她到院門口，又交代了四個丫鬟輪值伺候才走。
蘇無衣沒回浣洗房。她蹲在客院後牆的陰影裡等了半個時辰，等到丫鬟們換完一輪班、腳步聲遠去，才貼著牆根摸到後窗下。窗戶沒關嚴，她伸手一推就開了，翻身進去落在地上，腳尖點地無聲。
衛九娘靠坐在床上，面具摘了擱在枕邊，手裡捏著一塊溼帕子按在太陽穴上。看見蘇無衣從窗戶翻進來，她沒有吃驚，只是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坐。”
蘇無衣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桌上放著那柄淬了毒的短刃和那隻空茶盞。
“噬心蠱的餘毒還在。”蘇無衣開門見山，“下一滴幽曇要等月圓夜才能煉得出來，你體內的蠱毒在發作之前會有徵兆。什麼徵兆？”
衛九娘放下溼帕子，抬起左手。她擼起袖口露出小臂內側，燈光下一片暗紫色的斑痕從腕部延伸到肘彎，像凍傷的痕跡。
“月圓前三天它會開始疼，沿著這條線往心口走。走到這兒的時候，”她指了指左胸，“我就撐不過去了。上次發作是上個月，我用了半包鴉片才熬過去。”
蘇無衣看著她手臂上那條暗紫色的線。顏色很深，幾乎透出皮肉表面，像一條蟄伏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她伸手按了一下，衛九娘倒吸一口氣，縮回胳膊。
“還有三天月圓。”蘇無衣收回手，“三天之內我得重新煉一滴幽曇。配料我有，但提純需要時間，得找到個不受打擾的地方。”
衛九娘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扁平的青瓷小瓶，擰開塞子倒出三粒豆大的黑色藥丸：“這是我隨身帶的續命丹，能壓三天。你專心去煉毒。三日後的月圓夜，我們在東苑枯井碰頭。”
蘇無衣接過藥丸聞了一下。藥氣沉厚，混雜著當歸、麝香，還有一味她辨不出來的東西。她把藥丸遞回去：“你自己留著。我能撐到月圓。”
衛九娘看著她，目光裡的神色複雜了幾分。她沒有再推辭，把藥丸收回了瓷瓶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恨我嗎？”
蘇無衣抬起眼。
“我背叛了你母親。”衛九孃的聲音很輕，“她擋在我前面把東苑的佈防圖從我手裡搶過去的時候，看著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九娘，你走吧。她沒有罵我，沒有怨我，讓我走。”
桌面上那柄短刃映著昏黃的燈影，刃口淬的暗藍色毒光幽幽閃爍。
蘇無衣沒有回答恨不恨的問題。她把目光從刀刃上收回來，落在衛九娘眼角那道舊疤上，開口問：“當年安國公府為什麼要對毒宗下手？毒宗在西域，他在京城，中間隔著三千里路。柳氏一個後宅主母，動不了你們。”
“柳氏當然動不了。”衛九娘攥緊了床單，“但她身後的人能動。北燕狼主，安國公府的老太爺，還有當時還在世的老安國公。三家合謀，因為毒宗手裡握著一樣他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解咒的鑰匙。”衛九娘看著她，“你母親手裡的那枚骨片只是一個引子。真正的鑰匙是你。毒宗初代聖女下血咒的時候把詛咒鎖在了嫡系血脈裡，同時把解咒的“毒引”也封進了血脈裡。“以毒為引”的意思，你身上的血本身就是毒引。他們想要你的血，拿去解他們身上的咒——那些當年參與圍剿毒宗的人身上，都纏著初代聖女種下的咒印。你活著一天，他們身上的咒就一天解不開。
蘇無衣的手指掐進掌心。
所以她這十年在浣洗房苟且偷生，不止是因為柳氏要防著她回東苑翻舊賬。更因為柳氏和她背後的人怕她活著被別家搶去，怕她自己覺醒血脈之後反過來用血去解那些當年害死她母親的人身上的咒。
“母親知道這些嗎？
“知道。”衛九娘垂著眼，“所以她把自己的命紋封進你血脈裡，不是為了藏你。是為了讓你的血暫時失效。只要她封印一天不破，你的血就不是毒引，只是一股普通的毒宗血脈。那些人對你的興趣就會淡一些，你活下來的機會就會大一些。
蘇無衣的嘴角輕輕抿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視窗，背對著衛九娘。窗外夜色濃稠，客院的牆頭上蹲著一隻黑貓，綠幽幽的眼睛望著她。
三天後月圓，枯井。”她說，聲音平靜，“到了那一步，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你說。
“柳氏要死。但不是我來殺。”蘇無衣回過頭，臉上沒有情緒，像一面磨平了的銅鏡，“我要她自己殺自己。你當年拿過她三千兩銀子，你知道她的把柄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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