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的燈芯爆了一下，濺出一粒火星。
銀面老婦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的頻率明顯快了。幽曇入血之後不會立刻發作，但半個時辰過去，藥效開始從經脈深處往上翻湧。她的指尖在微微打顫，呼吸從平穩變成急促，面具邊緣露出一截脖頸上暴起的青筋。
蘇無衣仍站在三步之外。銀簪在她掌心穩穩壓著，沒有刺出去，也沒有收回。
老婦忽然弓下腰，一隻手捂住胸口，劇烈地乾嘔起來。她掙了兩下，面具底下滲出細細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在灰色斗篷上。那姿勢痛苦而狼狽，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五臟六腑深處往外頂，疼得她整個上半身蜷成一團。
“這茶……”老婦艱難地抬起頭，看著蘇無衣，渾濁的眼睛裡浮出一絲異樣的光，“你給我喝了什麼？”
蘇無衣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平視著老婦的面具。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片薄刃貼著耳廓滑過去：“前輩，這毒可還熟悉？”
老婦的瞳孔猛地一縮。她盯著蘇無衣的眼睛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出聲來，乾啞，破碎，像風從枯樹枝裡穿過去的聲。她笑到一半被咳嗽打斷，嘴角沁出一縷暗紅色的血絲，但她用拇指擦掉了，眼神反而比方才清明瞭幾分。
“幽曇。”她啞聲說，“你居然能煉出幽曇。你母親當年煉了三年才煉出第一滴。”
蘇無衣把銀簪往前遞了半寸，簪尖停在她咽喉前一指的位置：“你不該帶著刀來見我。”
老婦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露出的那截刃尖，沒有辯解。她伸手把那柄短刃從袖筒裡抽出來，輕輕放在旁邊的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撞擊響。刀刃窄而薄，刃口泛著暗藍色的微光，淬過毒。
“我來見你之前不確定你是不是她。”老婦的聲音漸漸平穩下來，幽曇的衝擊力在消退，她的氣息開始重新聚攏，“如果是個假的，這一刀下去幹淨利落。可你往茶裡下了幽曇……那東西只有毒宗的嫡傳血脈能煉出來。你真的是她。”
蘇無衣沒有收回銀簪。她盯著老婦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問：“你是誰？”
老婦慢慢抬起手，指尖勾住面具的邊緣。銀色金屬脫離皮膚的瞬間發出輕微的黏連聲，像揭去一層乾涸的痂。面具摘下來放在膝頭，露出底下那張臉——佈滿溝壑和舊疤，顴骨高聳，鼻樑斷過又接歪了，左眼角有一道從眉梢直劃到頰骨的陳年刀痕，讓整張臉看起來像被劈開又縫起來的。
看上去約莫五十歲出頭，但那雙眼睛裡的蒼老遠不止這個數。
“毒宗左長老，衛九娘。”她說，聲音疲憊而沙啞，“你母親蘇明珠是我師姐。我背叛了毒宗，出賣了你母親，把東苑的佈防圖送給了安國公。”
蘇無衣握著銀簪的手紋絲未動。
衛九娘看著她，目光從蘇無衣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描，最後停在她右眉尾那塊暗紅的斑痕上。她抬起手想去觸碰那處封印，蘇無衣後撤了半步，躲開了。
“你臉上的封印是師姐親手封的。”衛九娘收回手，“用她自己的命紋封住了你的血脈，封住了你的蛇紋印，封住了你所有毒宗的氣息。讓你看起來就是個長了塊胎記的普通丫頭。她死之前跟我說……”衛九孃的聲音哽了一下，“說九娘，你把她帶走，藏到柳氏找不到的地方去。別讓她回來，永遠別讓她回來。
“那你怎麼又回來了？
“因為師姐封在封印裡的護力快耗盡了。”衛九娘抬頭看著她，“這十年你臉上的斑痕越來越淡對吧？顏色一天比一天淺。等那封印徹底消失，你身上的毒宗氣息會像烽火一樣沖天而起。柳氏能聞到，安國公能聞到，北燕那邊那些當年追防毒宗餘孽的人也能聞到。到時候你連躲都沒地方躲。
蘇無衣沉默了片刻。
她說得對。臉上的封印這幾個月確實越來越淡，月圓時胎記灼燒的強度也在增加。封印力在消退，血脈在甦醒。
“所以你來帶我走？
“我來把解咒的法子告訴你。”衛九娘撐起身子坐直了些，“然後隨你。你想走我帶你走，你想留我替你留。我只欠你母親一條命，欠了十年了，今天還也好。
蘇無衣把銀簪緩緩收進袖口。衛九娘始終坐在椅子上沒有反抗，那把淬毒的短刃擱在桌面上，離她的手只有一尺遠，但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母親是怎麼死的？”蘇無衣問。
“柳氏給你母親送了三個月的安神香，混了碎骨散。你母親那時候剛生完你，身體最弱的時候，熬了六十多天就起不來了。柳氏進東苑親手喂她喝了最後一碗藥，你母親喝下去之後把蛇紋印封在你身上，把木牌銀令交給了衛九娘，然後閉了眼。
衛九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平，像在唸一段背了十年的悼詞。但她握著面具的那隻手一直在抖，面具邊緣的金屬片被捏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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