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子的板子傷還沒好利索，但家宴當天她硬撐著從床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屋門口，把蘇無衣拽了出去。
“換衣裳。”她把一套洗得發白的丫鬟比甲扔在蘇無衣臉上，“今天正院宴客，人手不夠，你去端茶倒水。敢出半點差錯，回來打斷你的腿。”
蘇無衣乖乖套上那件比甲，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張婆子又往她臉上撲了把灰，往她嘴裡塞了塊幹饅頭：“吃完了就去正院。站角落裡，別抬頭，別出聲。”
蘇無衣嚼著饅頭往正院走，一路上看見到處張燈結綵。廊下掛了新換的紅紗燈籠，遊廊兩側擺著剛剪好的花枝，連青磚地上都撒了細沙，踩上去窸窣作響。僕役們腳步匆匆卻又壓著聲響，每個人臉上都繃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喜慶。
正院正廳裡擺了三張桌子，主桌居中，兩側各一張客席。柳氏坐在主位右側的副座上，穿著一件寶藍色繡金的通袖襖，梳著整整齊齊的牡丹髻，面上的粉比平日厚了三層，遮住了眼底的青色。
蘇無衣被推到角落一隻半人高的花瓶後面站著。張婆子低聲叮囑了一句“別亂動”就轉身走了，走路的姿勢還帶著板子傷後的僵硬。
她在花瓶後面站定，微微側身，把目光穿過花枝的縫隙投在正廳門口。
人陸陸續續來了。先是幾個外院的管事作陪，然後是三房姨娘，臉色慘白如紙，被貼身丫鬟攙著坐到了次席，全程低著頭不敢看柳氏。柳氏端著茶盞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但端茶的那隻手背筋脈凸起，捏著蓋碗的力道幾乎要把瓷蓋子摳碎。
她在等。
廳裡的閒話漸漸稀落下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管事的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說些什麼，正廳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不輕不重，一下一下踩在青磚地上，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那腳步聲不急不緩，卻讓整個廳堂瞬間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一個老婦人跨過了門檻。
灰色斗篷，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頭髮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最扎眼的是她臉上那張銀色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削尖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
銀面老婦站在門口，目光慢慢掃過整間正廳。她的視線掠過柳氏時頓了一瞬，掠過三房姨娘時沒有停留，最後落在了角落那隻花瓶後方。
蘇無衣往後縮了縮，把大半張臉藏進花枝陰影裡。但那老婦的目光已經釘在了她身上，隔著整間廳堂的距離，隔著人群和燭火，像一把生了鏽的刀慢慢抽出來，刀身上映著火光。
面具底下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
是那種被水泡了十年之後突然看見岸上有人招手的光。亮的，溼的，微微發顫的。老婦的嘴唇抖了一下，隨即被她自己咬住，下頜線繃緊。
“貴客遠道而來，快請上座。”柳氏站起身來，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容迎上去，親自引著老婦往主桌走。
老婦收回目光，順從地坐到主位上。柳氏親手替她斟了一盞茶，琥珀色的茶湯在薄胎白瓷裡晃盪，熱氣嫋嫋升騰。老婦接過茶盞，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喝。
蘇無衣從花枝後面伸出手來。她的手邊是一托盤剛沏好的新茶，丫鬟們一壺一壺往桌上送。她端著那托盤往前走了兩步，又退回去，把托盤擱在旁邊的案几上，彎腰給主桌添了一輪熱茶。
走近的瞬間，她的左袖垂落下來，搭在托盤邊緣。眾人都在舉杯寒暄，沒人注意到她的袖口掠過老婦面前那盞茶的杯沿。一滴比芝麻還小的黑色液滴落在琥珀色的茶湯裡，無聲無息地暈開，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蘇無衣退回了花瓶後面。
老婦端起茶盞，送入口中。那滴幽曇混著溫熱的茶湯滑入喉嚨，她嚥下去的時候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但端茶的手在寬大的袖口遮掩下輕輕一顫。
盞底見空，老婦把茶盞擱回桌面。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滿桌珍饈佳餚，落在柳氏臉上，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牽動了面具底下的肌肉，露出幾道深深的褶子。
“夫人。”她開口，嗓音沙啞低沉，“這茶，有故人之情。”
柳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重新綻開：“貴客喜歡就好，這是今年新到的君山銀針，專程為您備的。”
老婦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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