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的轎子落正院門口時，蘇無衣站在珠簾後面。
隔著三層的玉珠子看出去，正廳裡的桌椅陳設被篩成碎格子。柳氏坐在主位上，梳了整齊的牡丹髻，面上鋪了一層厚粉壓住了眼底的青灰，穿了件半舊的寶藍通袖襖。她端茶的手擱在扶手上，手指微微發顫但茶盞沒晃。
安國公掀簾進來。五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但肩背寬厚，穿一件靛青色直裰，腰間懸著一塊羊脂玉佩。他進門先掃了一眼正廳，目光在柳氏臉上停了一下，眉頭不明顯地皺了皺。
“夫人身子不適？”
柳氏喉嚨裡滾出一個“嗯”字，把茶盞往桌上擱了擱，從袖中抽出那沓厚厚的手抄本遞了過去。
安國公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他的眉眼垂得很低，看著紙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滑，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在頁角沒有動。過了幾息他繼續往下翻，越翻越快，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那枚硃紅手印時，整沓本子被他啪地合上了。
正廳裡安靜了半盞茶的時間。
“這上面寫的，你認？”安國公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像壓著一層冰的水面。
柳氏點了頭。
安國公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往廳裡掃了一圈。翠兒站在側門邊縮著脖子，兩個玄青衣的婆子守在廊下，正廳左右兩扇側窗都關著，紙窗後面影影綽綽的什麼也看不清。
“誰在你背後？”他問。聲音還是平的，但柳氏的肩已經抖了一下。
蘇無衣掀開珠簾走了出來。
安國公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他從上往下掃了她一遍，看見她身上那件粗布丫鬟比甲時眉頭微微一蹙，再看見她臉上那塊暗紅斑痕時瞳孔縮了一下，最後落在她腰帶間露出半截的銀質令牌上。
“你……”他的聲音終於裂了一道縫。
蘇無衣走到柳氏身邊站定，把令牌從腰帶裡完全抽出來託在掌心裡。蛇形圖騰在午後天光下亮得像一面剛從水底撈出來的銀盤。
“安國公。”她開口，不高不低平平落落，“我母親蘇明珠的遺物，你認得？”
安國公的手指攥緊了那沓供詞，紙頁被捏得起了褶。他看著那枚令牌看了很久，又抬頭去看蘇無衣的臉，從眉眼看到嘴角，從嘴角看到那塊封印斑痕，目光最後落回令牌上。
“你活了。”他說。聲音乾澀得像嚼著沙子，“十年了……居然還活著。”
蘇無衣把令牌收回腰帶裡，從袖口抽出另一份東西——暗衛那本冊子翻開的最後一頁，上面列著錦繡坊暗格裡藏的軍糧賬目抄本地址。
“柳氏供詞裡寫的東西，加上這本冊子裡的記錄，夠不夠讓刑部立案？”
安國公的目光掃過那頁紙，面色變了幾變，最後凝成一個極其複雜的表情。他忽然笑了，笑聲短促而沉，像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悶著炸了一下。
“你拿這些威脅我？你知道軍糧那筆賬背後站著誰？北燕狼主壓著三城兵馬，我一旦簽字畫押把這事捅出去，北境三天之內就會開戰。死多少人你算過嗎？”
蘇無衣把冊子合上塞回袖口裡，抬眼看著他。
“北境開不開戰，取決於解咒的事你辦不辦。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們所有人身上纏的那條百年血咒，我能解。”
安國公的笑意僵在嘴角。
“條件是，把當年圍剿毒宗的完整名單寫出來簽押，連同柳氏這份供詞一起鎖進刑部鐵櫃。名單上的活人在卷宗裡落名，毒宗的冤案平反。做完這些事之後，我解你身上的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