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沉默了很久。柳氏坐在椅子上微微發抖，翠兒縮在角落連呼吸聲都壓沒了。安國公的手擱在桌面上，指節一會攥緊一會鬆開，如此反覆了三四回。
“我怎麼信你？”
蘇無衣伸手解開領口盤扣，左肩衣裳褪下來露出那片暗紅斑痕。午後日光直照在肩胛骨上，那團蛇紋印在光照下浮了一層淡紅色的光暈，蛇頭的左眼位置亮著一點白光，像一粒嵌在皮膚裡的珠子。
安國公整個人後仰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蛇紋印……完整了？”他的聲音變了調。
“還差一隻眼睛。”蘇無衣把衣裳拉好扣回盤扣，“下個月圓夜之前我要把最後一步完成。完成之後你的咒三天之內就能解。三天的空窗期你寫名單簽字，我解咒放人。兩不相欠。”
安國公盯著她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翻湧著的東西在變化，從驚懼到權衡、從權衡到算計、從算計到終於壓下來的某種決定。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柳氏那沓供詞整了整塞進袖口裡。
“名單我給你寫。”他說，“卷宗鎖進刑部鐵櫃之後你必須解咒。解完咒你我各走各路，毒宗的事既往不咎。”
“成交。”
蘇無衣轉身往珠簾的方向走。走到簾前側過頭來最後看了安國公一眼，那張臉上已經恢復了幾分主政一方的沉穩，但眼底深處那層東西沒有散乾淨。他在盤算別的。那雙眼睛在往下掃過她腰帶位置時停留的工夫比看令牌時短了兩息，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蘇無衣注意到了。
他還想要那枚骨片。介冑之士保命，骨片是傳承。他想要把毒宗最後的遺物封進自己手裡，作為今後談判北燕的籌碼。
蘇無衣收回目光掀開珠簾走進去。玉珠子在身後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簾子落下之後她站在內室的陰影裡，伸手摸進袖口碰了一下那枚骨片。涼滑的質地貼著指腹，硃砂描的蛇紋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紅。
她把這筆賬也記在了心裡。下個月圓夜之後如果安國公還敢伸手來拿骨片，她會讓那隻手永遠留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正廳裡傳來椅子的挪動聲。安國公站起來往外走，腳步聲穿過青磚地一路遠去，在廊下停了一瞬又繼續走了。柳氏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動，最後發出一聲極長的、渾濁的嘆息。
蘇無衣從內室推開後窗翻了出去。落地的瞬間左肩又抽了一下，比上次更重，疼得她整條手臂麻了一瞬。她扶住牆壁緩了幾息，等麻勁兒過去之後直起身穿過側廊走回浣洗房。
推開棚屋的門，衛九娘坐在草鋪上等她，手裡攥著那捲毒宗心法手抄本，看見她進來抬起頭：“談成了？”
蘇無衣蹲下來從鞋底夾層摸出那粒竹管檢查了一遍，蠟封完好才重新塞回去：“談成了。他簽字寫名單換解咒。”
“他答應了？”
“臉上答應了。”蘇無衣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站起來走到窗邊，“但他還想要骨片。他看見我腰帶的時候目光在那裡停了兩次，每次都比看令牌的時間長。
衛九娘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走到她身邊：“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無衣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夜風灌進來吹了吹額頭。東苑高牆在暮色裡越來越黑，像一扇合攏中的大門。月亮還沒升起，但天邊那層暗藍色的光正在慢慢泛白。
骨片裡的心頭血引出來之後，骨片本身就沒用了。”她說，“他想要空的就給他，手伸過來的時候讓他自己摸一摸那上面還沾著什麼東西。
衛九娘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在暮色裡像一道削薄了的刀鋒，站了片刻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去重新坐下翻那捲手抄本。
棚屋裡安靜下去，只剩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光。蘇無衣靠在窗邊站著沒動，目光落在東苑高牆最頂上那片碎瓷片上。碎瓷的反光像一排整齊的牙齒，在逐漸壓下來的夜色裡慢慢隱去。
月圓還有五天。那粒綠豆大的幽曇嵌在竹管裡，貼在她腳趾邊，等著一場可能用不上的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