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公的名單第二天傍晚就送來了。
送信的是個面生的小廝，灰布短褐，低著頭把封了火漆的信封遞給翠兒就走了。翠兒捧著信封一路小跑送到浣洗房，蘇無衣接過去的時候信封表面還帶著那小廝掌心的溫度。
她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紙。一頁、兩頁、三頁，密密麻麻列了二十七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面標著職務和年份。從當年安國公府的管事到軍營裡的參將，從京城藥鋪的掌櫃到北燕邊關的密探，按照時間和關係層分了三列，每一列末尾都蓋著安國公的私印。
蘇無衣逐行看下去。看到第三列中間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行寫著：“丁卯年秋，臨安濟生號走賬聯絡人：沈慕白。”
沈慕白。衛九娘跟她提過這個名字——毒宗覆滅之後唯一一個全身而退的長老，當年負責毒宗所有對外經商往來。衛九娘說此人十年前在總壇大火之後就消失了，有人傳他死了，有人傳他投了北燕，沒人知道他到底在哪。
而安國公的名單上清楚寫明：沈慕白是臨安濟生號的聯絡人，位置在柳氏的哥哥和北燕暗樁之間，當年正是他把毒宗內庫的物資清單交給了柳家。
蘇無衣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口，轉頭問翠兒：“送信的人呢？”
“走了。遞完信就走了，沒說別的。”
蘇無衣點了下頭。翠兒走了之後她關上門把名單攤在草鋪上，衛九娘湊過來看了一遍。看到沈慕白那一行的時候，衛九孃的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指腹按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他居然還活著。”衛九孃的聲音裡夾著一絲蘇無衣從未聽過的複雜東西——不是恨，更像一種被埋了很久的酸澀。
“你認識他？”
“毒宗內庫上下幾百號人的生計都過他的手。我當年貪那三千兩銀子就是他牽的線。”衛九娘收回手指盯著自己的指腹看了片刻，“柳家給了他一萬兩好處費，他從中抽了三千給我。剩下七千他自己吞了。”
蘇無衣把名單收起來壓進床板底下。
“他在名單上寫了聯絡人三個字，說明這個職務到今天可能還延續著。臨安濟生號雖然表面關門了，但暗線未必斷。”她站起來拍了拍手，“安國公把沈慕白寫在上面，是告訴我他手上最大的一條魚已經交出來了。他想讓我滿意。”
衛九娘盤腿坐回草鋪上看著她：“那你滿意嗎？”
“滿意不滿意都得往下走。”蘇無衣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外看了看天色。日頭偏西了，天邊燒著一層暗金色的晚霞，離月圓還有四天。她把窗扇合攏，回過頭來看著衛九娘，“骨片引血的事今晚就得開始準備。越早動手越穩。”
衛九娘從懷裡摸出那枚骨片遞還給她。硃砂描的蛇紋在黃昏的光線裡像一條凝固的血痕，觸手生溫。蘇無衣接過來捏在掌心裡，涼意從骨片滲進指腹，沿著經脈一路往上爬到手腕，最後停在左肩胛骨的位置上。
毒靈印亮了一下。隔著衣裳都能看見左肩那塊皮膚底下透出一圈極淡的暗紅色光，像一顆從深處浮上來的泡泡。
“今晚先做第一步。”衛九娘從袖口抽出一根銀針遞給她，“把骨片背面那層封蠟挑開，讓心頭血的氣息露出來。毒靈印吸到氣息之後會加速解封，你疼上三天，到月圓夜正好鬆動到能引血的臨界點。”
蘇無衣接過銀針。針尖細如髮絲，在光線裡泛著冷白的光。她把骨片翻轉過來湊近油燈，背面有一道極淺的封蠟溝槽，和骨質幾乎融為一體，指甲刮過去才覺出微微的凸起。
她用針尖沿著溝槽慢慢推過去。蠟屑簌簌落下來，骨片表面裂開一道頭髮絲粗細的縫隙，從縫隙裡飄出一絲極淡的氣息——甜，腥，像新切的草藥根莖混著鐵的鏽味。那絲氣息飄出來之後在空中懸了一瞬就散了，但蘇無衣左肩的胎記猛地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疼得她整條胳膊麻到了指尖。
她攥緊銀針咬著牙沒出聲。那股麻勁兒從肩膀往下滲，過肘彎、過手腕、過五指，最後在指尖凝了一下才慢慢消退。消退之後她能清楚地感覺到毒靈印在她肩胛骨上浮現出來，完整的蛇形輪廓在皮膚底下隱隱放著光，蛇頭的左眼亮如白晝，右眼的位置也浮出了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像閉著的眼皮後面透出的光。
“開了。”衛九娘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右眼露光了。等它徹底睜開的時候就是月圓夜。這三天你會越來越疼，骨頭縫裡像有東西往外鑽。扛得住就扛，扛不住跟我說。
蘇無衣把骨片重新收進腰帶夾層裡，銀針擱回桌面上，慢慢坐回草鋪上靠著牆。左肩還在突突地跳，每一次跳動都沿著鎖骨往心臟方向爬一下，又縮回去。她把手搭在膝頭等那陣餘波完全散掉，才重新開口：“沈慕白的事不急。先讓月圓過了再說。
衛九娘沒接話。她坐在草鋪另一頭低頭整理那捲手抄本，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忽然停住，拿手指在上面劃了兩行，抬頭看向蘇無衣：“你母親在這頁下角寫了句話，你過來看看。
蘇無衣挪過去湊近看。那頁下角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行蠅頭小字，字跡比她平日看到的附註更小更輕，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九娘若在側，替我告訴她，沈慕白的事我不怪她。內庫的東西是我的，我早該鎖好。
衛九娘盯著那行字沒吭聲。油燈的火芯跳了一下，她迅速眨了兩下眼別過頭去，過了片刻才回過頭來把手抄本合上推回蘇無衣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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