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浣洗房的門就被拆了。
蘇無衣說的。她站在院子裡晨光裡看著張婆子帶人把門板卸下來，扔在牆角。從此以後浣洗房不設門鎖，全院管事直接向她報備，不分內院外院。
張婆子帶人幹完活，縮手縮腳地挪到蘇無衣面前。她跪了一整夜，膝蓋上的舊傷還沒好全，站著時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蘇無衣低頭看她，沒說話，從袖口摸出一隻小瓷瓶遞過去。
“板子上塗這個。一天兩次。”
張婆子接過瓷瓶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她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蘇無衣已經轉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頓了一步，聲音不高不低落下來：“盯著主母的人裡你算一個。她每天喝什麼吃什麼見什麼人，口述一遍傳給劉嬤嬤。做得好，你表侄女王桂孃的事我不追究。”
張婆子攥著瓷瓶跪回地上，額頭抵著青磚，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沒哭出聲，但那弓著的脊背塌下去的姿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繩子終於被人剪斷了。
蘇無衣走進劉嬤嬤屋裡時，老婦人正靠坐在床頭喝藥。換過的藥包見效很快，三天下來咳嗽已經由重轉輕，臉上浮出一層久違的血色。她看見蘇無衣進來放下藥碗，掙扎著要從床上下來行禮，蘇無衣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嬤嬤躺著。”
劉嬤嬤拗不過她，重新靠回枕頭上，渾濁的眼睛從下往上仔仔細細打量著蘇無衣。從眉梢到嘴角，從耳垂到下頜線，一寸一寸慢慢地掃過，最後停在她右眉尾那塊暗紅斑痕上。看著看著眼眶就溼了，話堵在喉嚨裡半天才擠出來：“你母親要是能看見你今日這樣，她……
“她看見了。”蘇無衣接過話頭，語氣平淡，“她當年封在我血脈裡的命紋還沒散乾淨。夜裡有風的時候我能感覺得到，像有人搭了隻手在我肩膀上。”
劉嬤嬤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落在手背上洇出幾團深色的溼痕。她攥住被角不說話，肩膀抖了抖，又慢慢止住了。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伸手握住蘇無衣的手腕：“老奴能做的儘管吩咐，這條命是你母親當年從火裡拖出來的。”
蘇無衣點了點頭，把手抽出來轉身往外走。
上午她把翠兒叫來正院暖閣問了一遍話。柳氏癱在內室起不了身，喉嚨的腫痛退了大半但說話仍嘶啞含混，被人扶著靠在床頭面如死灰。蘇無衣隔著珠簾坐在外間的椅子上聽翠兒報了三天內主母見過誰、說過什麼、燒過什麼東西。翠兒低著頭聲音發顫但條理還算清楚，一句不漏地把柳氏這幾天試圖聯絡外院管事未果、燒了一沓舊信、把安神香全部倒進了後院的排水溝裡。事無鉅細全交代了個乾淨。
蘇無衣聽完站起來走到珠簾前面，隔著那層細密的玉珠子看向內室。柳氏半臥在床上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見一個灰藍色的身影立在簾外，像一片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來的陰影。柳氏的呼吸驟然粗重了，喉嚨裡滾出一個嘶啞的音節。
蘇無衣沒有掀簾子。她站在外面聲音平緩地開口：“三天後安國公會回府。到時候把他請到正院來，您親口告訴他您這三年的賬本在哪裡、那些香料是誰經手的。做完了這些，夫人您的性命我保。做不完的話，那些軍糧貪墨的抄本會從刑部大門遞進去，到時候連您孃家的祠堂都要被連根掀了。”
珠簾後面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翠兒低著頭不敢看。蘇無衣轉身走了出去。
中午回到棚屋，衛九娘已經在等著了。她盤腿坐在草鋪上，膝頭攤著一卷泛黃的手抄本，看見蘇無衣進來把抄本遞過去：“這是毒宗的心法底冊，你母親當年留下的。你先看第一頁，把上面的東西背下來。”
蘇無衣接過來翻開。紙上字跡娟秀端正，跟衛九娘那副老辣筆鋒截然不同。她盯著那些字看了一行就怔住了——這字跡和她前世記憶裡殘存的那個模糊片段對上了，那個戴銀色面具的女人蹲在她面前寫字時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是她母親的字。
蘇無衣把那頁紙看了三遍，背得一字不差才合上抄本。衛九娘讓她盤膝坐下把雙手搭在膝頭，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她左肩胛骨正中央的位置上。
“毒宗的功法起於蛇紋印。你身上的封印是你母親用命紋鎖的，鎖了十年，血脈不得流通。現在封力將盡，你要做的不是等它自己破開，而是從裡面往外推。”衛九娘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幾分，“現在你試著把氣沉到肩下三寸的地方，想那塊胎記，讓它熱起來。”
蘇無衣閉著眼照做。起初什麼感覺都沒有，胎記在月圓過後已經沉寂了，溫度早已散盡。她沉了幾次都沒動靜，正要開口問，忽然覺得肩胛骨深處泛起一絲極細的麻癢——像有人從骨頭縫裡挑出一根線來，慢悠悠地抽著往外走。
那根線越抽越熱，越抽越燙，最後整塊胎記重新浮了上來。暗紅色的蛇紋在皮膚下若隱若現，首尾相銜盤了一圈，比上次顯形時又清晰了幾分，連蛇頭上的眼睛都浮出了兩個細小的白點。
蘇無衣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隔著粗布衣裳能看見底下浮動的暗紅色光影，像一盞罩了紅紗的燈。
“毒靈印。”衛九娘收回手指，目光落在那團浮動的光影上，“歷代聖女傳承的核心印記。你母親當年封它的時候用了命紋，如今它快醒了。但醒過來的毒靈印不完整——你看蛇頭的眼睛只亮了一邊，另一邊是盲的。”
蘇無衣側頭細看。確實如此。蛇紋左眼處浮著一點白光，右眼的位置空著，暗沉沉的像一口沒光的井。
“要讓它完整，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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