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九娘吹滅了油燈。
棚屋裡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茅草縫裡滲進來的一線月光，在地面上落成一道細長的白痕。她盤腿坐在黑暗中，開口的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像從一口深井裡提水上來。
”初代聖女叫蘇蟬衣。三百年前毒宗剛立的時候，她手裡攥著半部西域毒經和一條蛇紋印就撐起了一整座宗門。後來她收了個徒弟，養了二十年，待如親女。那徒弟為了一個男人背叛了她，把毒宗的總壇地址賣給了仇家。蘇蟬衣趕回總壇的時候大火已經燒了三夜，死了二百一十三人。
蘇無衣坐在她對面沒出聲，指尖搭在膝頭，等她說下去。
”蘇蟬衣用最後的心頭血下了血咒。凡參與圍剿毒宗之人，無論主謀幫兇，血中皆種咒印。咒印隨血脈代代相傳，子子孫孫活不過四十歲，且死前必承受噬心之痛。但下咒耗盡了她所有修為，她當場殞命，毒經失傳大半，只剩這一枚骨片裡封存的一點心血和那句以毒為引解百年之咒的口訣。
衛九孃的聲音在黑暗中停頓了片刻，像在整理那些太沉重的東西。
那徒弟後來怎麼樣了？”蘇無衣問。
活到四十二歲死了。死的時候渾身潰爛，抓爛了自己的臉。她生的兒子活了三十九歲，孫子活到三十七歲。如今三百年過去，當年那些叛徒的後代血脈裡都纏著同一道咒印。柳氏、安國公、老太爺、北燕狼主那邊的幾支老親，全部中了招。
蘇無衣的指尖在黑暗中輕輕叩了一下膝蓋。
”柳氏身上的咒印表現在哪裡？她確實一直在病著，但那些安神香是她自己下的毒——
“她給自己下毒就是為了壓咒印。”衛九娘打斷了她，“碎骨散的另一個作用是以毒攻毒。柳氏用慢性毒藥壓著身體裡那條咒印，不讓它發作。所以她這些年身體越來越差，一邊下毒一邊解毒，活成了一個走鋼絲的廢人。安神香是她給自己續命的藥，順手拿去毒你母親和三房姨娘罷了。
蘇無衣沉默了。她忽然想起賬本上那些逐年翻倍的採買量。從二十兩翻到五十兩，從每兩個月一次變成每個月一次。柳氏在不停地給自己加劑量，因為咒印在血脈裡一年比一年重，她需要用更多的毒來壓。
“如果我不解這個咒，”蘇無衣開口，“柳氏會怎樣？
“她的咒印會在封印徹底消散之後開始反噬。大約半年之內毒發，死狀跟她當年親手餵給你母親的那碗碎骨散一樣。
蘇無衣的指節攥緊了又鬆開。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把剛才那些資訊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三百年前的血仇傳到了今天，她肩上的蛇紋印既是鑰匙也是鎖。解咒意味著把那些叛徒後代的命還給他們，不解意味著讓三百年來的冤冤相報再續一輪。
而母親在手抄本上寫的那行字浮上來：“過七日不決，咒印自噬，吾魂魄亦不得安。”
七日。她只有七天時間來做這個決定。
“你選哪個？”衛九孃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沒有催促，只是平平地落在棚屋裡。
蘇無衣睜開眼，偏頭看向月光落在地上的那道白痕。
“我選第三個。”
衛九娘微微坐直了身子：“什麼第三個？”
“解咒，但不白解。”蘇無衣的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沒有波紋的水，“柳氏身上的咒印可以解，但解開之前她得先把那些賬冊親自遞進刑部大堂。安國公身上的咒印可以解，但解開之前他得簽字畫押把當年圍剿毒宗的主謀名單寫出來。北燕狼主那邊的也可以解，但解完之後北境三城要交還給大梁。用他們的命換他們手裡攥著的東西，這叫買賣。
衛九娘在黑暗中怔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笑出聲來。那笑裡帶著一點渾濁的氣音和某種近乎敬佩的東西：“你母親要是聽見這話，她得從土裡翻出來給你鼓個掌。
蘇無衣沒接這茬。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縫，夜風裹著槐樹葉子的氣息湧進來，吹得她鬢邊的碎髮往後飄了飄。
衛長老。
“嗯？
“下個月圓夜，封印徹底消散的時候，引心頭血覺醒毒靈印需要多久？
“快則半個時辰，慢則一夜。取決於你的血脈承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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