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掀開的時候帶起一串細碎的碰撞聲。
蘇無衣走進去的時候，內室裡的藥味濃得嗆人。柳氏半臥在床榻上，灰白的面色襯得一雙眼睛格外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她聽見珠簾響動微微側過頭來，看見是蘇無衣，喉嚨裡滾出一個嘶啞的“嗬”音，像被抽去了筋骨的人終於看見了執刑者。
蘇無衣走到床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翠兒跟進來垂手立在簾邊不敢出聲。內室裡很安靜，連柳氏粗重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無衣抬起右手，慢慢解開領口的盤扣。外衣褪下肩膀，露出左半邊後背。她側身站著，讓窗紙透進來的天光正好照在左肩胛骨的位置上——那塊暗紅斑痕在天光下泛著沉沉的赭色，紋路的輪廓隱約可辨，像一條沉睡的蛇伏在皮肉底下。
柳氏的目光落在上面之後，那雙眼睛驟然放大了。
她整個人從床榻上彈起來，瘦得只剩骨架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跌回枕頭上，嘴唇張合了幾下，喉嚨裡擠出的聲音比之前更破碎嘶啞：“蛇……蛇紋印……你是她……你是她的……
蘇無衣把衣裳拉好，重新扣上盤扣。她走到柳氏床邊，低頭看著她。
“我母親蘇明珠，十年前在東苑被你親手灌下了碎骨散。那碗藥是你熬的，也是你端過去的。她喝完藥之後把封印封進了我血脈裡，然後死在你面前。”
柳氏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她從枕頭上掙扎著坐起來，枯瘦的手攥住蘇無衣的袖口，力道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她的嘴唇哆嗦著開合了幾次，才擠出幾個斷續的字：“我……我沒有想殺她……我沒辦法……他們逼我的……
“誰逼你？”
“老……老太爺……和北燕那邊……”柳氏攥著她袖口的手指節泛白，“她說毒宗手裡有解咒的法子……只要拿到聖女的胎記……就能解所有人身上的咒……我帶人圍了東苑……她不肯給……我沒辦法……
蘇無衣垂下眼看著柳氏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隻手。枯瘦、微顫、指甲縫裡還殘留著褐色的藥漬。這隻手三年前給老主母遞了安神香，兩年前繼續往三房姨娘的香料裡摻碎骨散，十年前端著一碗藥送走了她母親。
她沒有甩開那隻手。她只是看著，像看一件擺在案上的陳年物件。
“你當年從我母親身上拿走了一樣東西。現在在哪？”
柳氏僵了片刻。她鬆開蘇無衣的袖口，轉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匣面上鎖著一把銅釦。她的手抖得厲害，銅釦撥了兩回才彈開，蓋子掀起來露出裡面一冊薄薄的古籍。封面已經泛黃發脆，邊角捲曲，用硃砂寫了兩行字：“毒宗秘典·下卷·煉毒歸真篇。”
她把木匣子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躬身伏在床榻上，額頭幾乎貼著被面。
“我留著它……十年……沒有敢開啟……我不敢碰你母親的東西……
蘇無衣接過木匣子。紫檀的質地冰涼，入手沉甸甸的，隔著匣壁能嗅到一股極淡的藥草氣息，混著陳舊紙張特有的黴味。她把秘典從匣中取出來翻了兩頁，墨跡細密工整，是毒宗內部傳抄的原本，頁邊還夾著一片乾枯的紫蘇葉書籤。那片葉子的邊緣殘存著一道指甲掐過的月牙痕，像有人翻到這裡時頓了片刻，順手掐了一下葉子。
她把葉子拈起來看了看，放進袖口裡收好了。
“起來。”她對柳氏說。
柳氏從被面上抬起頭來，滿臉涕淚縱橫，妝已經花了，眼皮腫得發紅，整張臉像泡在水裡泡了三天三夜。
“你讓我做的事……我做……我都做……”她的聲音嘶啞得像從喉嚨底部刮出來的，“賬冊給你……安國公回來我當面認罪……只求你……別動我的孩子……元柏還小……他什麼都不知道……
蘇無衣看著她，沒有回答。她轉身把秘典放回木匣子合上蓋子，走到簾邊。翠兒在簾外垂手站著大氣不敢出，聽見她出來趕緊後退半步讓路。
蘇無衣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側過頭來：“謝元柏的事我不管。他只要不來碰我，我不碰他。”
柳氏的哭聲從背後傳來，壓抑而破碎，像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貓在嗚咽。蘇無衣沒有回頭，掀開珠簾走了出去。碰撞的玉珠子在身後叮叮噹噹響了許久才安靜下來。
走到廊下的時候，衛九娘從柱子後面閃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遞過來。蘇無衣接過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她胃裡一縮。
“拿回來了？”衛九娘問。
蘇無衣把木匣子從腋下抽出來遞給她。衛九娘接過去摩挲了一下紫檀木的表面，眼眶忽然紅了。她沒有開啟，把木匣子貼胸攏住，低頭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是你母親抄了三個月的本子。她說毒宗的心法口訣口傳容易錯，要寫成書留給後人。寫完之後她拿了一片紫蘇葉夾在書頁裡當書籤，說那葉子是她種的第一株毒草，三百年就那一株，供在總壇西殿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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