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遊騎在菜地邊緣停了大半盞茶的工夫。百夫長勒馬轉了兩圈,馬匹噴著鼻子不肯往菜地裡踩,殘留的幽曇毒氣在低窪處沉了一線,馬比人先嗅到了。他揮了一下手,騎兵收攏陣型從河床折向北繞行,蹄聲沿著城牆根的方向往南去包抄北門。
蘇無衣從百草堂後巷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日光爬上北街屋頂,藥鋪門板一扇一扇拆下來靠在牆邊,藥材攤子陸續擺出來,巷口賣早點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四個人從後巷魚貫而出混進早市人流裡,蘇無衣把舊帽壓了壓,衛九娘走在她右手邊擋了半邊人,沈慕白斷臂的空袖管用一件灰布外衫裹住了纏在腰間,遠看像腰上搭了件衣裳。周鐵柱瘸腿走在最前面引路,後面隔開幾步跟著鐵匠和啞尼,駝背漢留在百草堂和先生一起守著。
出北門的時候蘇無衣回頭望了一眼。城門口比早上擠了,進城的菜販挑著擔子排隊等著城門兵盤查,出城的行人和馬車從側道出去,速度不慢。蘇無衣跟著馬車隊出去的時候餘光掃到城門洞裡靠牆站著兩個人——短褐布衫,腰側有長條形的凸起藏在衣裳底下,目送著出城的隊伍一雙眼上下掃。那兩個人看見周鐵柱瘸腿走過去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又掃了他身後的衛九娘和蘇無衣一眼。蘇無衣的臉被帽簷遮了大半,衛九娘側身走在她前面擋住了大半身形,沈慕白用灰布裹了斷臂彎著腰走在最後面像個趕路的駝子。那兩人把目光移開了。
出北門兩里路,白樺林的白樹幹在左手邊遠遠地露出一線。蘇無衣偏頭看了一眼那片林子,林緣的落葉層上還留著馬蹄踐踏過的亂痕和幾段斷枝。她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沿著土路往西走了一里多拐進一條山坳便道,便道兩邊是矮山包,光禿禿的只有枯草貼著地皮長。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便道拐彎處的山包背面忽然傳來新的馬蹄聲。和之前那些騎兵的節奏不同,這批馬蹄聲更碎更密,數量更多。蘇無衣駐足側耳聽了兩息,朝路邊一塊斜伸出來的山岩後面閃了進去。衛九娘緊跟著蹲下來,沈慕白和周鐵柱也擠進了巖縫,鐵匠和啞尼兩個人貼著山包背面蹲著屏了呼吸。
五十餘騎從便道上疾馳過去,馬背上的人穿的是北燕騎兵的灰褐戰袍,領頭那匹馬的額頭上沒有狼頭金印——不是精銳,只是普通遊騎。馬隊馳過去之後揚起的塵土漫過來把便道罩了一層黃霧,等塵土落定了便道上空無一人。
蘇無衣從山岩後面出來,往西面的溝底拐下去。溝底是一條幹溝,兩側的黃土坡壁上裸露著風化的頁岩層。她沿著溝底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溝底越來越深,兩側土坡漸漸收攏成了一線天。走到最窄處她在一塊突出的頁岩前面停下來,蹲下去把手伸進岩石底下的縫隙裡摸了摸——摸出來一隻油紙包,包得方方正正,開啟來裡面是三柄短弩和兩捆弩箭。
沈慕白留的。周鐵柱蹲在邊上解釋,他撤走之前跟我說了三個藏點,這是第二個。
蘇無衣把短弩分了一把給衛九娘,一把給鐵匠,自己留了一把掛在腰側。弩箭每人分了十支插在腰帶上,箭尖淬了薄薄一層暗色塗劑——不是幽曇,是另一種常見蛇毒,但夠用。她站起來把油紙包重新塞回巖縫裡用碎石壓好,繼續往溝底深處走。
溝底再走一程之後開始爬升。爬升段全是鬆動的碎石,腳踩上去碎石順著坡面往下溜,走三步退一步。蘇無衣把短弩換到背後,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指甲摳進碎石縫隙裡借力往上推。爬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翻上了坡頂。坡頂是一片平臺,碎石被風颳平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巖面。
她站在坡頂上往下看,北面那片白樺林縮成了巴掌大的一團白斑,東面祁連縣城的屋脊像一片灰瓦鋪在水墨畫裡。西面的山脊線橫亙在眼前,暮色已經提前在那一側的山谷裡浸開了,灰藍色的暗影沿著山溝往上爬。
西麓行宮。沈慕白也從坡頂翻上來站到她旁邊,獨臂朝西面山腰偏南的方向指了一下。蘇無衣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半山腰的樹叢之間隱約露出一點深灰色的屋頂輪廓,瓦面在斜陽裡泛著暗啞的光,屋頂下面沿著山勢排著一圈矮牆,矮牆的轉角處隔一段就有火光晃動的亮斑。火把,剛點上的。
守軍三百,哨崗每隔百步一崗。鐵匠翻上坡頂之後瘸著腿走到前面看了一會兒,獨眼眯著把光聚成一線,比上個月多了兩倍不止。山腳到半腰那一段十步一火把,貓都鑽不進去。
啞尼蹲在坡頂邊緣的岩石後面雙手合十,眼睛閉著不知道在唸什麼。周鐵柱從後面趕上來喘著粗氣把腰間的砍刀抽出來檢查了一遍刃口,又插回去了。
蘇無衣站在坡頂上看著西面半山腰那些火把點。暮色從她身後往西面山脊推進,她的影子被最後一截日光拉長拖在身後的碎石坡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握著短弩,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右手垂在腰側,指尖摩著腰間那柄烏木匕首鞘口纏的舊紅繩。她把匕首抽出來半寸,暗藍色的刃面在暮光裡泛出幽冷的光,然後退回去了。
天黑之後摸到山腳,翻牆進去。她說。啞尼留下在山腳放哨,鐵匠堵後路。周鐵柱去五里外跟駝背漢接上頭備車等。衛九娘和沈慕白跟著我進正殿。
周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一眼蘇無衣的臉色又咽了回去。啞尼點了頭,鐵匠把短弩的弦緊了緊插回腰側。沈慕白把裹在腰間的灰布解開來重新披上,斷臂的空袖管在晚風裡飄了一下,他背過身用右手把袖管折起來塞進腰帶裡綁死,回身時臉色比方才沉了一層。
行宮正殿的毒弩是狼主親自布的。沈慕白走近半步低聲說,暗處至少十二道,在明處看不見的位置上。弩箭淬的是北燕軍中最烈的關山血,中者爛肉,三日不休。
蘇無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蛇紋印的位置。她把手掌覆上去按了一下,掌心底下傳來一陣溫熱。毒弩對我沒用。
沈慕白盯著她肩頭看了一息,點了頭沒再問。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四個人從坡頂的背面繞下了山。西麓山坡的植被比正面密得多,灌木和矮松交錯生長,樹冠連在一起把頭頂的天色遮成了黑幕。蘇無衣摸黑走了小半個時辰,腳下踩到的全是鬆軟的腐殖土和松針,每一步落地都是無聲的。她側著身從兩棵矮松之間擠過去的時候左手撥開一根松枝,松枝彈回來打在身後的衛九娘臉上,衛九娘偏了一下頭躲開了,沒有發出聲音。
行宮的矮牆出現在前方二十步處。牆高約莫一丈,用青石壘成,牆頭抹了一層碎瓷片混石灰的尖刺層,在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反光。牆根底下每隔三丈立一根火把杆,火把燃燒的油脂滴下來在牆根的石基上凝了一溜油痕。
蘇無衣蹲在一叢矮松後面看了一盞茶的工夫。火把的照明有規律——從西到東每一根火把的光覆蓋範圍約莫兩丈,兩丈之間有一道極窄的暗隙,暗隙的寬度只有半尺,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貼牆根透過。換防的哨兵從牆頭經過的間隔是半盞茶左右,踩過的腳步聲在牆頭傳得清楚。
半盞茶。她算準了下一趟哨兵走過之後的空檔,矮身從矮松後躥出來貼著牆根側身擠進了第一根和第二根火把之間的暗隙裡。肩膀貼著冰冷的青石牆面,火把的光從她鼻尖前半寸的位置掃過去把她側臉的輪廓燙了一下又移開了。她沒有停步,側身順著牆根挪了十幾步到了第二根和第三根火把的暗隙之間,然後從牆根下摸到了預定的翻牆點——一段牆面上有幾塊石頭凸出半寸做了暗腳,腳踩上去無聲。
她踩了第一塊凸石。右肩蛇紋印猛地亮了一瞬——牆內暗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但她沒有停。第二塊、第三塊,指尖摳進牆面的石縫裡發力把自己提上去,翻過牆頭的時候碎瓷片的尖刺從她袖口劃過地撕開一道口子,她整個人翻過去落在牆內軟土上的時候順勢滾了半圈卸了力蹲穩。
落地之後她聞到了毒的味道。極淡,從牆內兩側的暗角里滲出來混在草木的潮氣裡,普通人聞不到,但她的蛇紋印在肩頭猛跳了一下,紫光撐開半寸把近身的毒氣逼退了。她蹲在原地側耳聽了兩息——正殿方向有九盞長明燈的光從殿門內透出來,把殿前的方磚地面照得通明。正殿大門敞著,裡面空蕩蕩的燭影浮在磚面上像九團浮動的暗斑。
她站起來朝殿門走了三步。每踩一步之前她蹲下去在鞋底抹了一層東西——短弩箭尾上蘸的蛇毒解藥,無色無味,但毒弩的關山血毒氣感應到解藥的氣息在三尺外就自動化解了。三步走完她直起身來站在正殿門外的方磚地面上,面朝殿內九盞長明燈照著的那把空椅子。
椅子上沒有人。但椅前的長案上擱著一隻紫檀木匣,匣面光潤油亮,和蘇無衣在安國公府從柳氏手裡拿到的那隻木匣一模一樣,尺寸、漆色、木紋走向完全吻合。
。斑的紫淡團一出照面地磚方的尺半前把來出下底料從暈。點白粒一了亮各睛眼隻兩的頭蛇,的紫暗著泛線全置位的寸一面上骨鎖到骨胛肩從紋蛇條整,度程的有未所前了到亮下底燈明長在印紋蛇的頭肩。匣木隻那著看上階臺級一後最的前檻門外門殿在站無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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