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妾成仙》第74章 白林突圍(1)

作者:心夢煙雲·12小時前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北關外白樺林的霧氣還沒散盡。五十騎北燕遊騎在林緣列了半圈,百夫長把歪了的鞍帶重新捆緊之後翻身上了馬,右手舉起來朝南側河床方向指了一下。馬隊從坡面上壓下來,蹄鐵踏碎乾涸河床上的卵石,石片崩飛出去打在兩側的枯灌木上啪啪作響。

蘇無衣蹲在河床拐彎處那叢密叢後面。她右手攥著匕首,左手從腰間解下最後那根竹管拔了蠟封。竹管裡還剩五粒幽曇,三階的,粒粒飽滿裹著一層細絨。她把竹管口朝上傾斜著倒了一粒在掌心裡託著看了看,然後拇指和食指捏碎了那粒幽曇,碎屑從指縫間簌簌地落進上風口。風從她背後往北面河床方向吹過去,碎屑被風捲成一道極淡的紫色霧線往坡面上方飄散。

第一排騎兵衝下來的時候馬腿最先軟了。前蹄打滑跪下去的姿勢和之前在溶洞口一模一樣,但這次幽曇只有一粒,覆蓋的範圍窄了許多——最前面三匹馬和兩個騎手栽倒在河床的卵石面上,後面的騎兵勒了韁繩減速繞行。第二排繞過來的時候蘇無衣把第二粒幽曇捏碎了撒出去,風把毒霧送到第二排騎兵的馬蹄前面,又倒了兩匹。還剩四十幾騎分散開來從兩側包抄。

往後撤。蘇無衣對蹲在她右側的沈慕白說。沈慕白把扣在指縫間的鐵釘換了個角度,右手朝左側甩出一枚——鐵釘穿過密叢縫隙釘進從左邊繞過來的那匹馬的前腿上,馬前蹄抬起人立起來把馬背上的弓手掀了下去。第二枚鐵釘打落了側面一名騎兵提弓的右手,弓弦崩斷之後那騎勒馬退了半步。

蘇無衣從密叢後站起來朝南跑。河床再往南就是菜地的籬笆牆,翻過籬笆牆進縣城巷子就安全了。她衝了十幾步忽然被一股力從後面攔腰抱住了——衛九孃的手從側面撈過來箍住她的腰往旁邊一帶,一支羽箭地釘在了她剛才落腳的位置,箭桿顫了顫尾羽直豎著。

衛九娘鬆了手推了蘇無衣後背一把,自己轉身面朝追兵的方向,短刀從左右手各拔了一把橫在身前。沈慕白從後面趕上來擋在兩人之間甩了第三枚鐵釘出去,釘尖擦著一名騎兵的護頸邊緣飛過去沒入肩窩,那騎兵從馬上側翻下來砸在卵石上悶哼了一聲。

蘇無衣翻過第一道籬笆牆的時候腳尖勾了一下籬笆上的幹藤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籬笆樁上撞得她整個人往前衝了兩步才穩住。她爬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衛九娘倒退著翻過籬笆跟在後面,短刀上的血滴在菜地黑土上洇出深色圓斑;沈慕白斷臂側的身體在翻籬笆時卡了一下,右手的鐵釘沒了,他改用拳頭砸了一下籬笆樁把身體頂了過來,落地時整個人滾了一身泥。

北燕遊騎在河床南緣勒了馬。馬匹踏到菜地邊緣的時候有幾匹猶豫著噴鼻子不肯邁蹄子——蘇無衣方才捏碎幽曇時風往上風口吹,毒霧雖然散了半截但還有淡淡的氣味殘留在低窪處,馬匹比人敏感,聞到殘留就不肯往前走了。百夫長在馬背上喊了一聲北燕話,騎兵收攏了陣型退回到河床邊上列隊,沒有再追進來。

蘇無衣站在菜地南頭喘了幾口氣。額角的汗淌下來流到下巴尖上滴在胸口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右肩的傷口剛才翻籬笆時扯了一下,新換的白布條上又滲出了一層鐵灰色的印漬。她把匕首插回鞘裡,彎腰撐著膝蓋緩了兩息,直起身來往縣城方向走。

走了半條巷子到了一處山澗邊上。澗水從城牆根底下的暗洞裡流出來匯成一條窄溪,水清見底,卵石鋪滿了溪床。蘇無衣蹲下去掬了兩捧水洗了手和臉,澗水冰涼刺骨激得她整張臉皮發緊。她洗完了低頭看水面——倒影裡那張臉灰撲撲的還帶著泥痕,眼窩底下青得發暗。

沈慕白也蹲在溪邊洗他右手掌心裡沾的鐵鏽灰和泥。他獨臂舀水的動作不太利索,水從指縫漏了大半回去,但他洗得很仔細,把鐵釘留在指間的鏽漬一點一點搓乾淨了。蘇無衣蹲在旁邊看著他搓手的動作,目光忽然落在他空袖管的黑布收口處——收口的布料方才翻籬笆時被蹭開了一個口子,從口子裡露出半截鐵環的邊角,是北燕軍中那種銅環的色澤。

沈慕白抬頭的時候看見蘇無衣盯著他的袖口看。他沒避,反而用右手把袖口的黑布徹底掀開了。空袖管裡面貼身藏著一條皮索,皮索上拴著三枚銅環,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樣,只是大小略有不同,三枚環口依次遞縮小了一圈。他把皮索從袖管裡抽出來託在掌心裡。

北燕軍中認這個。狼主親衛每級佩一環,三環套在一起是出入行宮正殿的通行憑證。沈慕白把皮索重新塞回袖管裡,黑布收口拉下來蓋好,我臥了三年底拆了四個人才湊齊這三環。

蘇無衣從溪邊站起來。她伸手把腕上那根紅繩銅鈴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兩粒銅鈴從袖口滑出來碰在一起叮了一聲。沈慕白聽見那聲響抬頭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紅繩,目光停在那兩粒小鈴鐺上停了很久。

你認得這根繩子。蘇無衣把紅繩從袖口整個抽出來,兩粒銅鈴在澗水的反光裡泛著暗金色的啞光。

沈慕白點頭。他蹲在溪邊看著那根紅繩看了好一陣,然後伸出右手用指背極輕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粒鈴鐺的表面。鈴鐺被碰得晃了一下,又靜了。你母親編這根繩子那天我在旁邊看著。她編了一個時辰才編好,打完最後一個結的時候銅鈴正好碰在一起響了,她說要的就是這個動靜。

蘇無衣把紅繩重新系迴腕上。她蹲下來把手伸進溪水裡涮了涮指尖上沾的幹泥,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往百草堂後巷的方向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了,她偏過頭看著沈慕白:那張佈防圖背面還有東西你沒給我看。

沈慕白從溪邊站起來跟上她的步子,獨臂在道袍外面甩了一下把水珠甩掉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張佈防圖展開來,把紙翻了個面。背面靠近紙邊的地方有一行極小的北燕字,字跡被摺疊磨得有些花了,但還讀得清:狼主每月十五宿在祁連山西麓行宮,守軍二百。

蘇無衣看了一眼,把佈防圖接過來摺好塞進衣襟裡。她偏頭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從東面城牆的垛口上翻過來,在屋頂的瓦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薄光。她看著那層光停了一息,說了一句:今天是十五。然後推開百草堂後巷那扇虛掩的木門跨了進去。

沈慕白跟著她跨進門的時候手扶了一下門框。他跨過門檻的那一步比平時慢了半拍,嘴角那兩道法令紋中間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他回手把門合上,木門的門軸轉了一個角度咔嗒一聲咬進了門框的槽裡。

百草堂後堂的燈亮著。方桌旁邊多了三個人影。周鐵柱站在桌邊把木牌解下來放回桌上,他身後站著三個身形各異的人——一個瞎了左眼的鐵匠,虎背熊腰渾身鐵屑味,獨眼正從蘇無衣進門起就釘在她身上;一個剃著光頭穿了灰尼袍的啞巴女人立在牆角,手指攥著念珠捏得指節泛白;一個彎腰駝背的老漢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掌攤放在膝蓋面上,掌心的老繭厚得像一層鱗甲。

蘇無衣推門進去站在後堂中央。晨光從她背後的木門縫隙裡透進來在她腳後拖了一道窄亮。她站在那道光裡,肩頭蛇紋印隔著衣裳微微泛亮,紫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淡薄,但三個人都看見了——鐵匠的獨眼眯了一下,駝背漢的手掌從膝蓋上抬起來半寸又放下去,啞尼指尖的念珠停止了轉動。

三個人從各自的位置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鐵匠的膝蓋砸在地面上的聲響最沉,駝背漢跪下去的時候腰彎得更低了,啞尼跪在最後面雙手合十舉在額前。三個人跪了一排面朝蘇無衣,百草堂後堂的藥簍和方桌在晨光裡投出斜長的暗影壓在他們身上。

蘇無衣把木牌從桌面上拿起來別回腰間。她走過去把鐵匠從地上拉起來,鐵匠的胳膊粗得像樹幹,她拉他的時候對方自己加了力往上撐,站直之後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她又去扶駝背漢,駝背漢自己撐著膝蓋起來了,站直了還彎著腰低著頭。最後她走到啞尼面前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啞尼抬起手攥住了蘇無衣的手腕不放,她的指腹粗糙冰涼,在蘇無衣掌心裡一筆一劃慢慢寫了四個字:我等十年。

蘇無衣握緊了她的手指,啞尼的指節在她掌心裡微微發顫。她站起來的時候把啞尼也帶了起來,啞尼站起來之後空出一隻手伸進懷裡摸出一面小銅鏡,銅鏡背面蛇紋花刻得細密,鏡面磨得光可鑑人。她把鏡子遞到蘇無衣手裡,蘇無衣接過來看了看鏡面——晨光從木門縫隙裡斜射進來落在銅面上,光折了一下照在她的側臉上,那張眉骨深闊輪廓鋒利的面孔在銅鏡裡清晰得銳利。右眉尾那道白印淡到只剩下一條若隱若現的銀線。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兩息把鏡子合上了。

鐵匠站在方桌邊上忽然開口,聲音粗啞:西麓行宮前兩天加派了哨崗,我從山腳砍柴時看見的,守軍從二百漲到了三百。山腳到行宮路上每隔百步加了一處火把架。

蘇無衣把銅鏡收進包袱裡和銀令鐵牌放在一處。她把方桌上的油燈撥亮了一寸,把那張佈防圖在桌面上重新攤開來,鐵匠、啞尼、駝背漢三個人圍攏到方桌邊上站了一圈。蘇無衣低頭看著圖面上西麓行宮的位置,那裡被沈慕白用硃砂圈了圈,圈線在油燈光裡像一圈暗紅色的血痕。

今晚。她說。手指點在圖面行宮的位置上,指腹壓了一下紙面,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圍在桌邊的四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啞尼把她攥念珠的手指又往緊里扣了一圈,指節咔地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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