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樺林南緣外是一片緩坡，坡底連著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裡鋪滿了卵石。蘇無衣衝下坡的時候腳底在卵石上打了一個趔趄但沒停，順著河床往南跑了二十幾步才收住勢回頭望。沈慕白跟在她後面下了坡，斷臂側的身體在奔跑中失衡偏了一偏，右手的鐵釘在指縫間扣著晃了幾晃沒有掉。
北面的馬蹄聲已經從林子裡湧出來了。五十騎穿出白樺林緣在馬背上排開一個鬆散的口袋陣型，馬匹踩上緩坡之後蹄速稍降，騎兵的刀已經從鞘裡拔了出來，刀身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晃眼的白。領頭那匹馬的額頭上烙著一枚狼頭金印，狼嘴大張著，金色的紋路嵌進馬皮裡在陽光下泛著亮。
沈慕白衝到河床邊上的時候忽然折身往回走了兩步。他站上河床邊緣一塊半人高的卵石，右手的鐵釘夾在指縫間朝後甩了一記——三枚鐵釘呈品字形飛出去，第一枚射中領頭那匹馬的鞍側皮帶，皮帶斷開半邊鞍子歪了；後兩枚打著兩名弓手的箭弦，兩聲弓弦崩斷的脆響隔著坡面傳過來，斷了弦的弓在騎兵手裡震了一下垂了下去。
蘇無衣回頭看了一眼。沈慕白從卵石上跳下來時右肩往下沉了一下，空袖管的黑布收口處被風掀開，裡面一個硬角從斷臂側的衣裳內襯裡硌了出來。她眼尖，看見了那個把布料頂出稜角的輪廓——約莫兩指寬一掌長，像一塊令牌或者鐵牌之類的東西。但沈慕白隨即轉身朝她這邊跑過來，空袖管一甩把那處凸起蓋了回去。
他跑到她身邊時只說了一個字，兩人沿著幹河床往南疾行。河床的卵石大小不一踩上去腳踝受力極不均勻，蘇無衣跑了十幾步就慢下來換成了快走，沈慕白在她身側同樣放慢了步子，斷臂的失衡讓他在卵石路面上走得跌跌撞撞，每一次踩到圓滑的大卵石身體就往左邊偏一下再彈回來。
北面的騎兵在坡頂上停了一停。領頭那匹馬鞍子歪了，百夫長勒停了馬翻身下來重新捆鞍帶，左右的騎兵跟著減速在坡面上列了半隊。蘇無衣趁這個間隙帶著沈慕白拐進了河床拐彎處的一片密叢，密叢後面是一條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田埂路，兩側全是剛翻過的黑土，泥塊鬆軟一腳踩下去陷進去半寸深。
沈慕白跟上來的時候在田埂上踉了一步，蘇無衣側身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斷臂側的肩膀，手掌按到他肩頭時隔著道袍觸到了他內襯底下那塊硬物的邊角——一塊鐵牌，邊緣鋒利，形狀狹長。她的手指觸到那塊鐵牌時沈慕白的身體明顯地僵了一瞬，但沒有躲開，只是用右手把道袍領口攏了一下把那處遮蓋得更嚴實了些。
田埂盡頭連著一條土路，土路通進祁連縣城北面的菜地。兩人沿著土路扎進菜地邊上歪歪扭扭的籬笆牆之間穿行，籬笆上的幹豆角藤颳著衣裳發出沙沙的聲響。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從菜地東口穿出來繞上了北街的巷子，巷子窄而長，兩面是高牆，牆根底下堆著菜簍和空酒罈。蘇無衣在前面領路拐了兩道彎就看見了百草堂後巷的那扇小窗。窗戶虛掩著，裡面透出暗黃色的油燈光。
她推開窗翻進去的時候沈慕白在窗外停了片刻。他站在窗下的牆根邊側頭朝巷口看了一眼，巷口空的，暮色從那邊漫過來已經把青磚路面染成了一層灰藍色。他才踩著窗下的半截石墩翻身進了窗，落地時獨臂撐了一下窗框，斷臂側的肩膀撞在窗框上悶響了一聲。
後堂亮著燈。衛九娘坐在方桌旁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短刀擱在右手邊三寸的位置。周鐵柱站在牆角靠著藥簍，百草堂先生坐在診案後面把銅邊眼鏡從鼻樑上取下來用手帕擦鏡片。
沈慕白翻窗進來站穩了之後抬頭正對上了衛九孃的目光。衛九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手平放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沈慕白站在窗邊的陰影裡沒有往前走，兩個人隔著半個後堂的距離對視了五息。衛九孃的眼眶底下那一層薄薄的皮膚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底下湧上來又被壓回去了，但她嘴唇緊抿著沒有開口。沈慕白的嘴唇也動了一下，動了半寸又合上了。他低頭朝自己的斷臂側看了一眼，那道黑布收口處從剛才翻窗的動作中被蹭開了一截，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疤。
衛九娘從條凳上站起來的時候凳子腿颳了地面一聲短響。她走到沈慕白麵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來，伸手把他斷臂側那截被蹭開的黑布重新理平了捋順了，手指在黑布上壓了一下。沈慕白站著沒有動，垂著眼看著她把那截黑布捋平之後收回了手。
蘇無衣在方桌邊上開口了。她從行囊裡摸出一截乾淨布條把剛才跑田埂時蹭破的掌心纏了一道繫緊，抬起頭看著沈慕白。你那隻袖管裡藏著什麼。
沈慕白走到方桌邊上坐下來，獨臂伸進道袍的側襟裡摸索了幾息，從內襯夾層裡掏出一枚銅環。銅環不大，拇指粗細的環圈，表面刻著一行北燕文字環成一週，頂端焊著一枚極小的狼頭。蘇無衣接過去對著油燈的光看了一圈——北燕軍中傳信用的標環，和她之前在安國公府東苑牆頭那隻灰雀腳上拴的銅環同一形制，只是圈口大了一圈，是佩在人身上的。
北燕軍中通行腰牌上拆下來的。沈慕白把銅環擱在桌面上推過去，銅環在桌面滾了半圈停住了，我在北燕軍裡臥了三年底。東狼主親衛的佈防圖是我摸出來的，花了三年時間一張一張拼齊的。
後堂裡安靜了一瞬。油燈芯爆了一下，燈焰跳了跳又穩住了。百草堂先生擦鏡片的手停在了半空，周鐵柱靠著藥簍的身體直起來了一些。
沈慕白的右手又從懷裡摸了一樣東西出來。一張摺疊過的薄皮紙，摺痕處磨得發白，展開來近兩尺見方，上面密密麻麻畫著佈防的標記——營房、哨位、換防路線、箭塔分佈，每處都用極小的北燕字加了標註。紙面邊角處有一行行書小字，筆跡瘦硬：狼主每月十五宿在祁連山西麓行宮，守軍二百。
蘇無衣的目光從那行字上抬起來，越過方桌上的油燈看向沈慕白。沈慕白把佈防圖平攤在桌面上用銅環壓住一角，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圖面西北角一處畫了圈的位置上點了點：行宮在西麓半山腰，守軍兩百。但上個月增了駐防，我撤出來的時候已經在加派人手了。
蘇無衣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桌面上那張佈防圖，油燈的光從側面照過去把圖面上每一道細線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從行宮位置移到日期標註上——圖面右下角寫著最近的更新日期，墨色比別處新一層，落款是十二天前。那兩個字被沈慕白用硃砂另描了一遍，圈了一個圈。
蘇無衣轉身走到後堂窗邊把窗扇推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已經沉透了，天邊最後一縷灰白在西面山脊線上將盡未盡。她合上窗扇轉過身來看著沈慕白。
明天。她說。
沈慕白點了頭。他把佈防圖從桌面上捲起來遞給她，蘇無衣接了塞進行囊夾層裡。捲圖的時候她的手指掃過桌面，碰了一下方才沈慕白放在桌上的那枚銅環，銅環被她的指背撥了一下滾到桌邊沿著邊沿轉了小半圈停住了。沈慕白伸手把銅環收回來重新揣進衣襟裡。
衛九娘走回方桌邊坐下，把短刀從桌面上拿起來別回腰側。她沒有看沈慕白，但坐下去的條凳選的是沈慕白旁邊的那一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的距離。百草堂先生站起來把銅邊眼鏡重新架上鼻樑，掀簾去了前面鋪面，腳步聲在櫃檯前面停了片刻又響起來去了後院。
周鐵柱從牆角走過來站在桌邊，一隻手扶著桌沿。他看著蘇無衣把佈防圖收好之後開口問了一句：明天帶多少人進去。
蘇無衣低頭想了想。她把行囊繫繩緊了緊，抬頭看向周鐵柱：啞巴尼姑和鐵匠那兩個人，你能聯絡上嗎。
周鐵柱點了頭：鐵匠在西街鐵鋪，啞尼在山神廟住，駝背的在碼頭扛包。三個人我都能找到，連夜去請天亮前能到。
去請。蘇無衣把木牌從腰間解下來遞給周鐵柱，拿這個給他們看。
周鐵柱接過木牌掂了掂，揣進懷裡瘸著腿掀簾走了。後堂裡只剩下蘇無衣、衛九娘和沈慕白三個人。油燈芯燒久了結了燈花，光暗下去了一截。衛九娘伸手把燈花挑了，火苗重新躥上來把三個人的影子從桌面上推到了牆上，三團暗影並排貼在後堂的白灰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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